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惊恐,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洞悉世情的漠然。
到了这一步,谁来,杀他,都无所谓了。
这龙椅,这江山,这血脉,终究都是一场空幻。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聚焦,看清那逐渐走近、在夜明珠光晕下清晰显现的面容时。
龙无疆那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仿佛有雷霆在他浑浊的眼球深处炸开,将那漠然击得粉碎!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缎,原本微弱到极致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带动着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异响。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极端复杂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帝王死寂。
“七……夜……?”
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音节。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恍惚。
龙七夜!
这个在他记忆中,早在三百年前那场血腥的皇位继承风波中,被认定为“失败陨落”
、甚至可能尸骨无存,早已从族谱上被刻意淡忘的名字和身影!
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却又因其锋芒过盛、不知隐忍而最终在争斗中“消失”
的儿子!
此刻,竟然如同幽灵,从最深沉的噩梦里,从早已尘封的往事中,活生生地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病榻前!
是幻觉吗?是寒髓毒侵入神魂产生的迷障?还是……死亡降临前,心魔显现?
龙无疆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年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阴郁与冰冷恨意的脸,试图找出破绽,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濒死的幻象。
但那气息……那源自血脉深处、纯正无比的魔龙皇族气息,那眼神中压抑了三百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恨意,还有那若有若无、却让他都感到一丝莫名心悸的、迥异于过往的深沉气机……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龙七夜静静地站在床榻前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曾经高不可攀、如今却虚弱如风中残烛的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与龙无疆对视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老龙皇震惊失态的模样,也倒映着他自己三百年的黑暗与痛苦。
寝宫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老龙皇越来越急促、艰难的喘息声,以及两名侍女几乎要崩溃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夜明珠的光,似乎也冷了几分。
“父皇。”
龙七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也击碎了龙无疆最后的自我欺骗。
那声音不再有少年时的清亮激昂,也不带刻意的煽情或悲切,只有一种沉淀了三百载光阴、混杂了无数复杂情感的沙哑与低沉,如同深潭底部涌动的暗流。
他开口,唤出了这个久违的、几乎带着铁锈味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