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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2页）

那些深夜，她以为他睡着了，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脸，一遍又一遍，手指在他眉眼间流连，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以前以为那是爱，那是舍不得。

现在顾迟昀想，那是愧疚吗？是看见他就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吗？

母亲从不让他提起小时候的事。

每次顾迟昀问“妈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总是笑笑，说“小昀就是小昀啊，是妈妈的小昀”，然后把话题岔开。他以为是妈妈不愿回忆辛苦的过去，现在想来，那笑里藏着的，是说不出口的真相。

家里没有任何领养文件，没有记录，没有痕迹。

他曾经翻箱倒柜找过小学入学要户口本，他才发现自己是单独一本，他问母亲，母亲只是淡淡说“手续麻烦，懒得去改”。

母亲去世后，顾迟昀才莫名其妙挂在顾长青名下。

一桩桩，一件件，平时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翻涌上来，诡异又荒诞，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死死裹住。

是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

母亲那么温柔，那么爱他，她看着他时眼睛里的光，那些光怎么可能是假的？她为他挡过的拳头，那些淤青和血痕，怎么可能是假的？她抱着他说“小昀别怕，妈妈在”，那个声音，那个温度，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

当年母亲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离婚，他记得那天，她收拾好了行李，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是希望，是解脱，是终于要逃出地狱的决绝。

她蹲下来，看着他说：“小昀，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她站起来，把行李放回去，再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顾迟昀那时候不懂，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拖累了妈妈，是妈妈为了他才留下的。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为他留下的光。

那是看清了他之后，熄灭的光。

——如果他是拐来的。

如果她是那个把他偷来的人。

那她看他的那一眼里，藏着的是什么？

是愧疚吗？是知道真相却说不出口的煎熬吗？是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终于要被她亲手毁掉的人生所反噬吗？

她留下，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她不敢面对那个真相。

是因为她把他偷来，就不得不把他留下。

多么讽刺。

顾迟昀跪坐在地上，呆滞迷茫，他恨了顾长青那么多年，恨那个男人毁了这个家，他以为母亲是受害者，是无辜的，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可原来，她也是加害者。

原来，这个家的崩塌，从他被她抱走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命运像个恶劣的玩笑。

偷孩子的，最后被家暴致死，被偷的，最后恨着所有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顾迟昀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自己刚才掐过顾长青的手，掌心还在发麻，上面沾着那个男人的血。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