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看起来五大三粗,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褐,浑身上下散发着汗臭味和酒气,他本来正要拿那双油乎乎的手赶人,但目光在林加身上转了一圈,看此人衣袍料子上乘,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便眼神闪了闪:“少管闲事,这是我继女。”
“你继女?”林加低头看那小姑娘,小姑娘把手腕用力从大汉手中抽出,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她好像不愿意跟你走。”
大汉不耐烦起来:“你谁啊?管得着吗?”
林加没有理会,而是蹲下来平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道:“我叫小桃。”
林加:“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小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
“听到了吗?她不愿意跟你回去,她母亲呢?”
“你谁啊?管得着吗?她母亲一个寡妇带个赔钱货,我给她们点吃的不错了!”大汉突然发怒又去抓小桃,小桃拼命挣动,可哪里是成年男性的对手。
眼看小桃就要被拖走,林加回头看了一眼朗辞,朗辞安静地坐在面馆的桌边,脸上并无不耐之色,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可林加心里突然就有了点底气,他道:“根据淮安户婚律第二百三十一条之规定,继父殴继女,同居者,加凡人三等,因殴致折齿、毁容者,以凡斗伤论加二等,仍坐赃,其继父奸污继女者,以□□论,罪止斩,虽得财不原……你今天带她回去,是想得什么罪名?”
林加声音响亮,惹得河中船上的船夫、面馆里的食客、路边卖花的老太太纷纷看过来,大汉不由得脸色青白交加:“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加道,“第一,你现在放开她自己走。第二……”他从怀里掏出纸笔,纸是随身携带的草纸,笔是炭笔。
“我写个契书,你签了,我就让她跟你回去。”
“你算什么东西——”
大汉的手刚伸到半空中,远处传来林加意料之中的破空声,两只筷子一齐飞来,一只落在大汉膝弯,一只打在手骨上。
“啊啊啊——”
惨叫声响,大汉食指和中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他捂着手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朗辞依然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只是面前的筷筒里少了两根筷子。
但林加知道,比起昨天在树林里斩首修真人士的无情剑客,朗辞现在已经算温柔了。
林加把契书写完,吹了吹墨迹,蹲下来,递到大汉面前:“签吧,签了手还能治。不签,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手指了。”
……
林加折好契约,满意地和朗辞离开。
两人沿着河岸往城中心走,河面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水的凉意。
朗辞开口问道:“你写了什么?”
林加道:“不过就是一些让他不能欺负小桃,也不能让其他人欺负她,不能间接指使别人,不能怂恿……如果有人欺负她,他有责任保护她,如果她受了欺负,而他知情不报、袖手旁观,同样算违约……之类的吧。”
朗辞:“你很了解淮安的律令。”
林加干咳一声:“毕竟我是个状师嘛。”
今天的内容确实又是他再加工的……淮安国的律读起来像骈文,辞藻华丽,可内容多是什么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假大空玩意儿,操作性不强,别说约束修仙者了,估计连普通百姓都很难遵循。
“这座城池,”朗辞道,“唤作小桃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林加知道他什么意思,一个苏台城就有无数个小桃,整个淮安呢?整个世间呢?他一个人一支笔,能管几个?
这次帮小桃,是林加看不过眼,但这其实也是一次试探。
他想知道朗辞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们昨晚才认识,朗辞昨日一剑斩首,一剑退敌,面不改色,不可能是什么一味地仁义心软之辈,但若是心肠冷硬至极,那林加也不敢跟他同路太久。
不过林加也没打算反复试探朗辞的底线,这种事一次就够了,试探多了,那就叫冒犯了。
“我知道,”林加随口接道,语气轻松,“人力有限嘛。但是看到了就想帮一次,没准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呢?”
朗辞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那双霜白的眸子里,认真地将林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被朗辞第一次这样正式地打量,林加有点发毛,觉得那目光像冬天的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他干笑了一声:“你救了我,可不就是改变了我一生吗?”
朗辞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林加理了理衣裳跟上,心里暗自奇怪,他明明能感觉到朗辞并无恶意,但那目光怎么就那么让人心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