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堂中才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进来吧。”三个字,像是从极深的地底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李勘没有跟进去,只是朝赵景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站在了院门之外。赵景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迈步踏入。门槛一过,光线骤暗。屋内陈设极少,四壁挂着厚重的帘幔,将所有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没有烛火,没有灯盏,唯有门缝中漏进的一线天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正中没有高座,没有案几。赵景的目光朝最深处望去。黑暗之中,隐约伏着一个庞大的轮廓。那身形……将近一丈。不是站着,是伏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四肢撑地,脊背高高隆起,几乎顶到了房梁。身上覆着层层叠叠的……赵景看不太清,像是鳞片,又像是某种角质化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头颅低垂,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绝非人类的比例,这就是李家的老祖,李茫!太大了。阵阵精神洪流扑面而来。赵景的瞳孔猛地一缩。那股气息杂乱、厚重、驳杂,像是无数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强行糅合在一处,彼此纠缠撕扯,这这样直接灌入他的脑中。这是……登幽才有的现象!赵景心中大震。精神洪流本身并不算猛烈,以他如今的神魂强度,并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影响。但问题不在于此,而是这李家的老祖居然也会有这等迹象?这是走到了何等境界啊?那黑影动了。巨大的身躯缓缓支起,像一座小山从地面升起。赵景听到骨骼摩擦的声响,沉闷而绵长。然后,它睁开了眼。两点幽光在黑暗中亮起,不是人眼的形状,更像是两道竖瞳,泛着深邃的冷光。一股强横的威压随之倾泻而下。赵景的肩膀沉了几分,脚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微微震颤。但是对于赵景如今的体魄来说,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就是眼前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人。那轮廓,那体型,那竖瞳……这老祖看来也是通幽的紫烛天龙。就是已经不具人形了。“别紧张。”沙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你看,你也没受什么影响,不是么。”赵景拱手行礼。“方州金令,赵景,拜见李老前辈。”震惊归震惊,礼数不能丢。那两点幽光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打量他。“嗯,倒是沉得住气。”李茫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满意。赵景直起身,目光没有刻意回避那庞大的黑影,但也没有盯着看。这位李家老祖的实力,恐怕已经站在了整个大运的最顶端。沉默了片刻,赵景开口。“晚辈斗胆,有一事不解。”“说。”“通幽一途,行至深处……竟是这般模样?”他问得直接。李茫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中回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苍凉。“通幽的本质,便是受那些存在的侵蚀与转化。”李茫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修行日久,自身便会慢慢向那些存在靠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赵景沉默。“人族本身太过脆弱。”李茫继续道,“大多数人武道三境便通幽,此后又难以精进自身根基。区区三境的躯壳,如何扛得住那些存在的侵蚀?”赵景心中一动,自己一直没有抛弃武道,看来也是误打误撞在解决这等问题?“我身上神通太多,想要靠自己压制,已有些力不从心。”李茫的语气淡然,“所以在家中,基本也不会刻意维持人身。省些气力。”赵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是通幽一道的必然代价。借用那些幽虚存在的力量,便要承受它们的侵蚀。修为越高,侵蚀越深。“不知老前辈唤晚辈过来,有何吩咐?”赵景收回思绪,拱手问道。李茫沉默了一息。“李云那丫头,很多事不会与他们讲。”那两点竖瞳中的幽光微微闪动。“但会跟我说。”赵景心头一紧。“她说你天赋恐怖,隐藏极深。”李茫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我此番寻你来,便是想与你讲一句话。”赵景屏息。“该干什么,便干什么。无需担惊受怕。”李茫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郑重。“出了事,我给你兜着。切莫因为各种束手束脚的理由压制自己。如此畏首畏尾,如何能成大事?如何能护佑人族?”这话说得直白。赵景精神一振,当即拱手。“有李老前辈这话,晚辈也是安心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安心?安心个屁。,!纵使有李家老祖兜着,那又如何?他能公然把悟道经拿出来用?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化魔?能解释自己为何通晓灵气、为何能修行妖魔功法?他如今隐藏的东西,桩桩件件,哪个不是颠覆这群通幽认知的。不说那已经变异的心灾魔胎,单单自己开口求一部六境武道功法,就足够他们猜疑半天。四境尚且可以拿人仙阁的击神诀当借口搪塞过去。五境呢?为何你的五境功法,需要用到血丝、魔气、灵气?这问题一旦被人问出来,他拿什么回答?自己这一身东西经不起任何推敲,根本无法解释。所以这份好意,他领了。但真要放开手脚,还差得远。“你与李云那丫头纠葛颇深,救过她性命,知晓了她不少秘密。”李茫的声音再度响起。“算是半个李家人了。”赵景抬头。“这次你入了这道门,其他人定然也会知晓。”李茫顿了顿,“所以……你可明白?”赵景心中了然。这是让他站山头。从今日起,他赵景便是李家这棵大树下的人。那些原本还打算在暗中使绊子、拖延他魔胎材料的家伙,知晓他从这座院子里走出去,恐怕所有算计都得歇菜。“晚辈明白。”赵景郑重拱手。“嗯。”李茫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庞大的身躯重新伏了下去,两点竖瞳的光芒也暗淡了几分。“行了,就这样罢。与我这等老东西多聊一会,想来你也厌烦了。”赵景连忙道:“不敢。”他再行一礼,随后十分识趣地转身,朝门外退去。推开木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光涌入,刺得他眯了眯眼。院门外,李勘正来回踱步,面上带着几分紧张。见赵景面色如常地走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没事吧?”赵景摇头。李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确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咧嘴一笑。自家老祖那外溢的威压与精神污染,自己进去待上片刻便会面色惨白、浑身发颤。这赵景倒好,跟没事人一样。“事情谈完了?”赵景点点头。“那走,开饭去。”李勘一拍手,语气立刻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我可是备了好些硬菜,就等着你出来呢。”赵景笑了笑,跟着他往外走。身后那座幽暗的院落渐渐远去,空气中的压迫感也一点点消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过了片刻。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的廊道中走出,步伐沉稳。李崇远。他站在院门前停了一息,整了整衣袍,随后推门而入,步入那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堂屋内,李茫的身躯仍伏在原处,两点竖瞳重新亮起。李崇远行礼,立于堂中。“老祖。”“嗯。”沉默了数息。李茫开口,声音低沉。“此子,隐藏不小。”李崇远没有说话,静静等着。“李云说他那血鹤凝种了,此番来运京,是为了凝种魔胎。”李茫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可他明明……连魔胎都已经凝种了。”:()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