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堂凇捣药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的年轻天子。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在大学里恣意飞扬的年纪。可这个人,已经是这偌大王朝的主人,肩上压著万里江山,身后追著索命刀剑,怀里抱著生死未卜的挚友。
沈堂凇的目光从他疲惫的睡顏,移到他身上那身破烂锦袍上。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即使染了血污、划破了口子,也能看出原本精致的暗纹。腰间原本该有玉佩綬带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想来是在逃亡中失落了。
他又看向昏迷的宋昭。二十岁的丞相,也本该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却面色惨白地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野史里轻飘飘的一句,落到现实里,竟是如此沉重而狼狈。
沈堂凇收回目光,继续捣药。草药在石臼里被碾成细末,散发出苦涩清冽的香气。他將药末倒出来,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包好备用,另一份用温水调成糊状,备用。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微弱的余烬,用来取暖和保持室內温度。他走到门边,在门槛上坐下,背靠著门框,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好,清辉洒在竹林上,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银边。山风穿过林间,带著夜露的湿意。远处传来潺潺的溪流声,日夜不息。
这是永安朝天运七年,二月初八的夜,他穿越来这的第二夜。
距离野史记载的“国师沈曇淞入朝”,还有多久?
沈堂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救下的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而自己,是沈堂凇,一个住在漏雨茅屋里、只会点粗浅医术、连生火都不太熟练的十八岁少年。
不是沈曇淞。
至少现在还不是。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沈堂凇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宋昭身边。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床上人的面容。宋昭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著,发出破碎的囈语。
“阿与……走……快走……”
沈堂凇伸手探他额头,心里一沉。
开始发热了。
他迅速走到水缸边,用陶碗舀了凉水,又从这间破茅屋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烈酒——那是原主用来处理外伤的,所剩不多。他蘸湿布巾,先给宋昭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又用烈酒擦拭手心脚心。动作又快又稳,毫不慌乱。
降温的效果有限,宋昭的体温还在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越发急促。
沈堂凇抿紧唇。他走到墙角,掀开那个小木箱,在里面翻找。没有退烧的成药,草药也有限。他想起白天在林间看到的几味可能有清热功效的野草,可这深更半夜,又是荒山野岭。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萧容与,又看了看烧得意识模糊的宋昭,咬了咬牙,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著的柴火当做火把,又从门后拿起那柄採药用的、钝了的小镰刀,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很亮,勉强能照清脚下的小径。沈堂凇举著火把,凭著白天的记忆,往那片有溪涧的山坡走去。夜里的山林与白日截然不同,树影幢幢,风声呜咽,不知名的夜鸟在暗处啼叫,远处还隱约传来野兽的嗥叫。
他握紧了手里的镰刀,手心全是汗。这具身体似乎对山林並不陌生,行走间下意识地避开树根和石块,可心理上,一个现代城市长大的医学生,独自走在深夜的原始山林里,恐惧是本能。
但他没有停。宋昭的烧等不到天亮。
跌跌撞撞走了约莫一刻钟,终於找到了那片溪涧。他在水边、岩石缝里寻找,借著火光辨认那些在夜色里形態模糊的植物。记忆里的草药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找到了几丛车前草,又在一块背阴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小片金银花藤,上面还掛著几朵將开未开的花苞。他小心地採下嫩叶和花苞,用衣襟兜著。
回程的路似乎更长了。火把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沈堂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夜风一吹,冷汗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就在他快要看到茅屋轮廓时,脚下忽然一滑——
是白天雨后鬆软的泥地。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旁边摔去,手里的火把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熄灭。草药撒了一地。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应该是磕在了石头上。沈堂凇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想起来。
太累了。
也太荒谬了。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医学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深更半夜的荒山里,为了救两个一千多年前的、本该只存在於野史书页中的人,摔得满身是泥?
他撑起身体,坐在泥地里,看著散落一地的草药,看著远处那间漏雨茅屋模糊的轮廓,忽然很想笑。
可他最终没笑出来。
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把散落的草药捡起来,重新兜在衣襟里。然后撑著地面,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那点亮著微弱灶火光芒的茅屋走去。
推开门时,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