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应是。起身,又毫无力气,软趴趴摔在被子上,带着惶恐问祝明璃:“叔母,我为何会毫无力气?”
祝明璃很无奈:“是谁一整日都滴水未进?”
沈令姝慢慢反应过来:“可是我腹中绞痛,白日吐了好几回。”
沈令仪终于能插上话了:“许多小娘子都这般,还有人每月会请庙上姑子到府里开方调理呢。”
沈令姝似懂非懂。婢子们走过来,搀扶着沈令姝去擦洗换衣。祝明璃又出屋唤婢子进来,让他们把被褥换新,熏燎柔软。
二房不似三房,很多事都是喊一下做一下,反正两个主子也不会不满。
等沈令姝干净清爽地回到里间,发现祝明璃和沈令仪还在等她。
紧闭的窗扉被打开,新鲜空气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有血味?
祝明璃没想过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沈令姝也会有这么敏感的心思,只是问她:“饿了吗?总不能一直不吃,好歹垫点。”
沈令姝煞白着脸:“胃里难受得紧,咽不下。”
祝明璃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现代人健康意识比较重,及时不吃饭,也会补充一些营养。
“甜甜热热的牛乳,喝不喝?”补充蛋白质和糖分,而且月经期许多人都会喜甜食。
沈令姝犹豫了下,点头。
祝明璃便想起身去吩咐,被沈令仪摁住:“叔母,我去。”自从上次小宴喝了黑糖奶茶,她就念念不忘着,时常去茶水房要她们煮一小碗。
沈令仪一走,屋里少了联络二人的纽带,气氛安静下来。
沈令姝捂着腹部走到祝明璃跟前,手脚僵硬地坐下。沉默一会儿,忍不住问:“叔母,你若是讨厌我,又为何要帮我?”
祝明璃轻笑道:“我不讨厌你。”
肯定也是谈不上喜欢的,但这样已经够好了。沈令姝垂头:“为何不讨厌我?”
祝明璃只好反问:“你讨厌我吗?”
她摇头。
“这不就对了。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呢?”
她不解答,只问话。沈令姝顺着她的思路走,窥见了自己心中拧巴的狼狈心思,这些心思以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她很害怕,害怕新主母来了,旧的那位就会永远被人遗忘。可她又必须承认,她不仅思念阿娘,也有一丝丝不敢承认的怨怼,怨她丢下自己离开。她怕旁人也会如此,独留她痛苦,于是将所有人推开,将哀怨撒在别人身上。
沈令姝这么想着,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瞬间打湿了才换的干净衣裳。
沈令仪吩咐完回房,就见到沈令姝坐在床沿儿边哭得直抽抽,而祝明璃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给她递手帕。
“这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明璃并没有往创伤那边想,只是以为小娘子被她揭破了拧巴的心思,感到羞耻而已。
“月事时,心绪起伏是常事。”她这才意识到,连同沈令仪在内,都没有受到非常严谨的生理知识科普,于是正色道,“时而泫然欲泣,时而心躁难安,皆属正常,只因你身子里面正在变化。”
沈令仪还真没听过这个说法,也跟着坐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你只能接受。双乳腰背酸痛,说明月事将至。若是整日愁苦忧虑,会引起其变化;若是米面食得少,它会迟来;若是期间跑跳劳碌,更是会引起血流增多。所以到了这个时期,你就知道平日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借此期间休养休养。”
沈令姝又问:“那腹痛会散吗?”
现代有许多人吃药数年,也没根治,祝明璃遗憾道:“人人体质不同。”
沈令姝神色郁郁:“听上去真可怕,为何要遭这罪?”
祝明璃耐心解答:“这意味着你的身子正常健康地成长,与初次掉牙一样,无须负担。一月一回,从此你的身子便和高悬明月一般,有盈缺周期,这样听来可会好些?”此时都不能说是月经羞耻,是月经憎恶了。
祝明璃既然当家,那么她照看的小娘子便不应有这些不正确的认知:“而且你想想,不仅是你,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和你一样,感知你的困顿痛楚,明白你的不便忧惧。你刚才不解明明你此前对我无礼,我却依旧细心对你,不正是因我亦经历过此刻吗?”
沈令姝呆呆地望着她,眼眶泛红,眨眼间蓄满泪水。
她总觉得阿娘离开后,世间便是空落落的,哪怕是阿兄也在痛楚不已,他们也算不上亲密无间。她好似孤舟飘零,世上无有依凭。如今叔母却告诉她,原来她天生便与许多人有着自然而隐秘的连线。
祝明璃也没想到两三句话又把小娘子惹哭了,生理期果然是脆弱。正想安慰几句,另一旁的沈令仪忽然抽搭了几下,猛地泪如雨下。
祝明璃傻眼了。
沈令仪解释道:“我、我只是想阿娘了。”叔母这般温柔洞达,是她想象中阿娘还在会有的场景。沈令仪一时哭得喘不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