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片入炉,她们只需守着便是。但阿八停不下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自个儿,夜半也会惊醒。
所以她要一直努力干、努力学,才能寻得一丝安心。
于是入窑后,她往另一边来帮忙。大多活儿都不难,毕竟每人只专一事。可有些阿婆年岁大了,动作迟缓,她便帮一把,速度提起来后,后面的人忙不过来了,她又去后面帮忙。
刚刚她站在最边上,将娘子和“独臂”的话听了个真切。她想学手艺,太想了。万一哪天这好日子没了,又回到村里,有个手艺还能谋生,也不必再拖累堂兄。
只是村里砌坑的不多,隔壁村倒是富点,会要她这个小娘子做活计吗?若跟着他学,这边又落下了,婢子们不满可怎么办?
她被满腔思绪阻碍,停住了手上的事儿,久久没有动作。
祝明璃让管事们继续干活,别理自己,开始在流水线上转圈。她对每一项制作工艺都十分清楚,明白哪道工序简单只需一人,哪道工序复杂需要多人配合。
她行过处,有人因紧张而动作滞涩,有些则沉浸在自己的活计里,无暇顾及周遭的变化。于是祝明璃便看着生产率上下波动,但也就是2%左右的波动,并没有太大影响。
直到走完一圈,绕到初始点,换了个方向,她终于看见不对劲的地方。
理粉是一个人的活儿,怎么下面还藏个小娘子?
阿八想了会儿,最终决定两边跑。入窑等待的时间,她就过去瞅两眼,帮帮忙,“独臂”只是看着凶,应当不会不满。
可惜她的盘算落了空。
祝明璃站在她背后,问一旁的老妪:“理粉派了两人做吗?”
老妪一愣,看向对面被线遮住的阿八,道:“娘子,是一人。阿八有时候会过来帮衬一下。”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八猛地回神,抬头看向一旁,刚好和祝明璃对视。
这一下,她差点要急哭了。
明明四处忙碌,就是为了挣表现,让上面的人看见。婢子们、管事们或许看见了记下了,但娘子一来,她居然在发愣,什么也不做,一切皆付诸流水了。
“我、我本是烤窑那边的,芋片进窑,我便来帮帮阿婆。”这样解释也不通,因为娘子来时,她并没有“帮”。
阿八吓得魂不附体。温暖的屋舍、不是稀汤的羹、力弱小娘子也能干的活计还能去哪儿找?一旦她被娘子遣走,这个冬日,真的还能熬过去吗?
祝明璃还没说什么,她先自己吓自己,好险没立刻跪下来让娘子收留。
祝明璃端详着阿八,皮肤黑,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她道:“你一人做多人的活儿,也不嫌累呀?按件值计,顾着窑上的活儿,才是正经。”
阿八已经吓坏了,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窑”“才是正经”几个词,以为是责备,立刻道:“我这儿就回去。”
小豆苗般的个头,一溜烟似的就蹿走了。
祝明璃话还没问完,无奈地笑了,大步跟过去。
回到窑边,婢子们奇道:“还没到时候,怎的回来了?我们自会唤你的。”
阿八心神不宁:“虎娘,求求你,帮我在娘子面说说情。”
两个婢子对视一眼,不懂发生了什么?她们跟娘子没说过几句话,不是师父索娘那般得脸。但阿八手脚麻利,一人帮忙,烤出的吃食能比以往多五成,她们很想她留下。
说话的功夫,祝明璃也赶了过来,二人立刻收敛神色:“娘子!”
祝明璃点头:“在田庄住得还习惯吗?等这一阵子过了,教出来徒弟,便能回城了。”
婢子们并不想回去,在这儿他们的地位仅次于管事。若是干得好,以后也能像索娘那般独当一面。
“回娘子,很是习惯。庄上总需要懂厨事的人手,我们留在这儿,终有用处。”
祝明璃还想再继续问,却瞥见阿八煞白的脸,只能中断话题。
自己这般可怖吗?以前的婢子没有一个会害怕的。
她却不知,不是她可怖,是阿八曾经的日子太可怖。阿八心神不安,耳鸣阵阵,忽听婢子们道:“可以撒粉了。”
连忙打起精神,冲到跟前,提起木瓶开始抖粉。即使魂儿不在,手上的动作却不会生疏。她长这么大,没人夸她有一双巧手,而其余人都以为她知道,所以也不曾特意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