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折好信,心情复杂。
要说祝翁有错,他也只是一个封建时代下尽力为孙女筹划的老人缩影。但也不能说他做了最好的选择,以祝家这般境况,本就没有万全之策,连祝明璃自己也很难想出解决办法。
前世的自己更谈不上错,祝翁带她游历四方,拓展视野,却无法从女性角度指点立身之道。如今的她是现代活过二十九年回来的人,前世的自己不过十八岁,正是敏感的少女时期。质疑、困惑,难以被驯化,困在泥潭里脱一层皮实属正常。
祝明璃想到了沈令姝,自己曾倔强迷茫的模样和她很像。或许在大嫂看来,自己也是令姝那般令人头疼的小辈?
若是前世自己早早看到这封信,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处于困境中的人靠别人的扶掖无用,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她情绪平复下来,再看祝源祝清时,感觉就不一样了,原来自己一直有的嫌弃感是来自真兄妹情谊啊。
之前生疏,现在也不会太亲密,但有些话能自然而然说开了。
“阿兄,你们为何畏惧我?”
祝源还在擦泪,闻言一抖:“说的什么话,我哪有?”祝明璃年岁最小,气场却强,祝源一直害怕这个有主见的小妹。
祝清也尴尬地放下袖口,支支吾吾半天。
小妹这般铁性子都落泪了,那是否意味着今日是兄妹袒露真心的好时机,此刻吐露心声,应当无妨?
“你还记得我九岁,你五岁那年,我失足落水,你站在岸上看我挣扎……”祝清叹气,“我才明白,因为阿耶纳妾一事,你一直厌憎我。”祝清的母亲是没落官家女,才情出众,纳妾后二人恩爱非常,远超正妻。祝清和他们一起长大,本以为兄妹之前没有隔阂,直到落水那日看见小妹冰冷的眼神,才知她心中一直有怨。
作为自身轮回的交换条件,祝明璃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对祝清所说之事没有半分印象。
祝源倒是有,他一脸震惊:“可是小妹最后还是用竹竿将你救上来了……怎、怎么会?你怕是看错了。”他知道自己小妹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但没想到这么分明。
祝清摇头,叹道:“我明白经此一遭,小妹对我的怨气已散,但我却始终有愧。”
祝明璃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性格,祝清所说应当不假,但冤有头债有主,看祝清这样愧疚瑟缩,也很难再恨了。归根结底,都是祝爹的错。
祝明璃看向牌位:“你与其对我愧疚,不如对阿耶憎恨更好。”
话一出口,对面两个男人如遭雷劈,这般大逆不道,是要遭雷劈的!
一息、两息……雷迟迟没有落到祠堂。
祝清下巴哆嗦了两下,忽然又哭了:“自小他便以为我会像阿娘那般才情卓绝,但我不擅诗词,绞尽脑汁也写不出。他竟带我去秦楼楚馆,见我瑟缩,愈发厌弃,我那会儿不过才十岁。”
还在震惊的祝源一愣,露出嫌恶之色:“你为何从未提过?”
祝明璃无奈,难怪祝翁担心成那样。他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两个孙子既不灵慧,也没被好好养,所以祝明璃一出生,他就把她带到身旁教养。
好不容易养出一个满意的孙女,却因身为女子,举步维艰。
两兄弟已哭成泪人,多年的创伤成吨往外倒。
祝明璃幽幽来一句:“当着阿耶的面数落他?”
两人一怔,脸吓得煞白,讷讷道:“不是小妹你起头的吗?”小妹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就是这么容易被强势的人带着走。
祝明璃摇头,起身,看着祝清:“二兄,暴雪一事,你要多多留意。”
祝清点头,说正事时还是比较严肃的。祝明璃看他俩这副软趴趴的模样,忍不住多嘴:“若是痛恨他的行事,你二人就不要重蹈覆辙了,对大嫂二嫂好一些,夫妻和睦最为重要。”
祝源和祝清连连点头,犹如听训。
祝明璃转身走向供桌,祝源见状连忙跟着起身追来,生怕她一怒之下把牌位全烧了。
但祝明璃只是静立凝望。祝源忐忑相询:“小妹,你在沈家真的还好吗?”
祝明璃侧头看他,若是不好,他俩又能做点什么呢?
祝源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嘟嘟囔囔:“我有个御史好友,人还不错。”
祝明璃摇头,叹了口气:“我很好。立足之地、立身之本都要靠自己挣。虽然只是做一些小事,但能略尽绵力,改变点什么,就已足够安慰。”至少救抚了妇孺,栽培了人才,让身边婢子过得更好。事业正在起步,虽然在世人眼里,和有官身的祝源相比算不上什么,但她一直在实实在在做事,不像许多人那般浑浑噩噩,因此心里才有一方平静天地。
祝源和祝清对她所说的感受迷迷糊糊的,但见她与先前大不一样,重回平和,便安慰了许多,祝源道:“小妹,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