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到达约定地点时,严府的马车已在此等候。
她在马车外唤了声“七娘”,严七娘立刻掀帘让她上来。
进了车厢,见严七娘手执书卷,祝明璃问:“等了很久?”
“不久,刚来。”留意到祝明璃的眼神,她扬了扬书卷,“手记整理完毕后,整日闲暇,有大把时间看书了。”
祝明璃笑道:“整日写书看书的,仔细伤眼。”
马车前进,严七娘还想看书,祝明璃伸手给她挡住:“行车颠簸时看书,最是伤眼。”她忍不住絮叨道,“你平日多眺远,看看绿树青山。”
严七娘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乖巧将书合上:“好,都听你的。”她叹道,“其实看书也只为消遣,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是习惯写手记时的忙碌了?”
严七娘摇头,满心愁绪不知与谁诉说。如今祝明璃在侧,忽然生出有人可以理解的想法,便道:“著书虽忙,却无比充实。经世之道、圣人之言,读得愈多,写得愈多,心中反而愈发沉重。做完这般大事,只觉往后诸事皆难相比,又不能驻足不前,但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宏大的人生难题,祝明璃给不了答案:“你如此喜爱著书,那继续做便是。有没有想过写自己的书?”
“阿翁也是这般劝我的。但我在诗词上并无太高造诣,于经世之道上,也是拾人牙慧。年纪尚轻,未悟得太多真义。况且比起写自己所思所想,我更想从旁记述他人。”
祝明璃见她看似迷惘,实则心里早已捋出了头绪,便道:“不着急,许是累了,好生歇息些时日,灵光自会显现。”
严七娘轻笑:“眼下同你出来,便是歇息。”她喜欢和祝明璃待在一起,说不清缘由,只觉有趣,心头轻快许多。
话头一转,问起祝明璃近况。从回门聊到书肆、食肆生意,连筹备宴席也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属实是关于她的一切都很好奇。
两人一直聊,直到马车停稳后才停歇。
崔京兆是位做实事的好官,他在任的这几年,济慈院、悲田院都有被照应到。即使如此,他也难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
严家与崔家乃世交,因此严七娘也很关注这些,常来周济帮扶,对此处比较了解。
“冬日来临,衣、食、草垫都得紧着用,每年弃婴、孤儿不减,稍大的也不忍心赶出去,人便越来越多。”她简单给祝明璃说明情况,一同入内,“在扬州,倒有富户来济慈院收养孤儿,但长安……”
她摇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这里多是小娘子,哪怕岁数大些,也难谋生计。她们会帮着院里做活,但能留在院里一直干下去的终究是少数,可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出去又能做什么活计呢?”哪怕是店肆招工,也先紧着招男子,再是妇人,即使她们只需要一顿饭食作为工钱。
她只是说出实情,并非想要因此博同情,开门见山道:“我前些日子过来时想到,如今你的买卖红火,正缺人手,若是能雇上一二,也算解了济慈院的燃眉之急。”
进了内堂,隔绝风,比外面好点儿,但算不上暖和。救济机构自然不会装得太好,能住人就行,若遇到不好的主官,钱粮给截了,漏风破败是常事。
二人一进来,无数双眼睛朝她们看来。一位娘子快步相迎,她年岁与沈令仪相仿,衣衫满是补丁,怀里抱一个,背上还背着个,一眼认出严七娘:“严娘子。”
目光落到祝明璃身上,虽不认识,但总归是位贵人,行礼道:娘子。
严七娘颔首,继续对祝明璃道:“实因冬日难熬,才想请你相助。”
她向来从容大方,今日反复解释,怕是真觉得难为情了。这些孩子为良籍,不能收做婢子,且严府也不缺。严七娘倒是将体己拿出来了,终究杯水车薪,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纯靠接济,她们年岁到了还不是要被赶出去,到时只会走投无路。
祝明璃并未接话,而是问这位应当是“主事”的小娘子:“你对此处很熟?”
小娘子将背上的孩童放下,见她不哭泣,才松手直起身子:“回娘子,我都很熟。”
“有没有心思灵巧,擅手工的孩子?年岁不要太小。”她问。
话音落,无论是面前的小娘子还是严七娘,都生出了希冀的表情。
祝明璃却话锋一转,冷静道:“若与我所求不合,我也不会雇。莫因年岁大了,此处留不得,便随意推人出来。”
小娘子面色一白,连忙道:“不敢。”即使有过这个想法,也打消了。
她道了句“贵人稍候”,便匆匆离开,很快就带着几位小娘子返回。年岁有大有小,最小的不过八九岁。其实年岁小的还能多留几年,但有这个机会,还是将她们先送出去好。
“缝补、烹饪、修缮木件等,都是她们在做。”
祝明璃不吭声,严七娘都跟着紧张起来。
“伶俐口巧的呢?”祝明璃又问。
也不知贵人是看上还是没看上,小娘子行礼,再次去唤人。
严七娘问:“是食肆要招人?”听这种描述,像是待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