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七娘是个书痴,祝三娘在传闻中也应是个跟随祖父遍读诗书之人,此情此景,二人理应赋诗数首,但今日是万万不能如愿了。
严七娘抬手合窗,隔绝冷意,干脆道:“寿宴糕点,三娘可已拿定主意?”
说到这个,祝明璃精神一振,从自制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草稿:“样式大致有这几种,你看是否合宜?”
严七娘却对她的笔记本来了兴趣,问:“这是三娘自己做的?”
祝明璃把本子递给她:“纸是我自己裁的,外面的兽皮是婢子缝的。前些时日府上赶制新靴,剩下的兽皮边角料,便被我收起来包书。”
和现代的皮制笔记本差不多,可以拆卸,这本写完了,把里面内页拿出来,又能替换新的。
严七娘试了一下,爱不释手:“我怎么没想到过?”既方便,又不怕卷边脏污。
“也不难做,看一眼便明白,无利,卖不起货。”祝明璃想,倒是灯具方面有点意思。
严七娘无奈,虚着眼摇摇头,这才放下笔记本,看蛋糕图样。初始阶段,暂时用不着沈令仪出马,都是祝明璃拿炭笔大概勾勒了款式。
“有寿桃、山形,还有适合严翁的卷轴形。”祝明璃津津有味讲解,指指卷轴,“上面还能写字,写上严翁的所作诗词,如何?”
严七娘微微蹙眉。
以为她不满意,祝明璃又指着另一边:“寻常式样的也行,上面可画上仙鹤,题‘福寿绵长’的祝语。”虽是好友,但面前人依旧是甲方,她推销道,“别瞧画得粗糙,做出来就好看了。倒时先让令仪画出成品模样,可来回修改,保证成品合乎心意。”
严七娘放下图样:“好。”
祝明璃没跟上:“什么好?要哪样?”
严七娘一愣:“要哪样?不是都要吗?”
祝明璃微微张嘴,顿了顿,才道:“都要好,都要好。”老板大气。
这下可好,所有款式一起推出,还怕日后无法掀起长安生日蛋糕风潮吗?
“大伯娘在操持宴席,得早点定下,我才好与她回禀。”多了一项蛋糕,陈设、席面甜点、婢子调度都要考量。
这个祝明璃很理解:“那我回去就先让令仪把图样画出来,来回修改,寿宴前两日总能定下来。”一回生两回熟,沈令仪现在画图速度越来越快了。
严七娘道:“其实你看着做也行,既是寿宴,也无需太过讲究雅致,图个喜庆吉利便是。”
“正是。”祝明璃很赞同,翻开笔记本,在本日计划后面添上:设计图样,吩咐采买管事补上缺的果酱。
严七娘好奇凑过来,看不清,问:“你在记什么?”
真是充满了好奇。祝明璃写完,把本子递给她:“记些安排,可随意翻看。”
严七娘接过,一翻,震住了。以前她看过祝明璃的安排计划表,甚至那次还是思维导图形式的,带给了严七娘很大的震撼,但远不及此次。
现在祝明璃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多,各方面都在发展起步阶段,琐碎事宜很多。
祝明璃就自己做了个计划本,从“每日安排”“半月计划”“月度计划”等等依次详列,想起什么记什么,以防有疏漏。
除了按时间规划的安排,还根据各个营生分页罗列事宜,比如书肆那页就写了目前书肆发展情况,哪些可以扩展,哪些需要细细琢磨,再进一步能到哪种程度,有什么收益……
严七娘的手指顺着滑下去,滑到最后面,竟然连未来发展制书业、印刷厂都展望上了。
祝明璃不是近视眼,能看到她翻到的哪页,对于自己的“宏图大业”畅想有点尴尬:“只是展望,日后说不定也不在长安了。”
办厂其实去洛阳、扬州等地更好,再加上沈绩的“岗位”特殊性,日后万一他混到了北地,她也想跟去看看“大漠孤烟直”。去了那边就是发展农业基建了,和办厂成为一代富商是不同的路数。
严七娘看入迷了,完全不作回应。
从祝明璃的笔记看,她似乎是个很功利的人。什么营生更赚钱,什么行肆充满商机,但她偏偏又不是个唯利是视的人,比如她会规划农业、畜牧业,甚至草药种植等等,会在笔记里勾勒“员工宿舍”扩建规划,还有严七娘看不懂的“职称”等词。
她一页页翻阅,小小手札,竟可承载一位娘子厚重丰富的一生。
祝明璃知道严七娘的德行,一沉浸进去谁也不理,否则也不会小小年岁高度近视了。
她不再打扰对方,默默将窗户开了个缝,斟茶品茗,不浪费严七娘重金定下的景致。
严七娘初见祝明璃时,觉得她是位很“怪”的娘子;再接触,发现她极其聪慧,满怀奇思;慢慢的,发现她比自己想的还要丰盈,有仁心,有手段,敦本务实。
所以她总觉得跟三娘在一起时很轻松愉悦,时常想与她相处游乐。
也不知看了多久,祝明璃开窗赏雪了多久。
一阵凉风卷着细雪入内,将严七娘吹得灵台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