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下床时有个人挡着,梳妆后又折回来看一眼外,祝明璃的晨起日常和以往没多大区别。
婢子禀报今日安排,依旧是满满当当。
早上先去别院作坊检查酿酒成果,经过多组对照试验,索娘终于酿出了风味最好的一批。接下来就需要尝试大桶复刻,不断调整,直到口味相同,确定步骤无误,再进行大规模生产。
酿酒工具里面,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都已经采买齐全;需要打造的,木件由阿八制作,铜制器件则由秀娘在坊间打听,找到了供炼丹器具的作坊,稍加改制,制成了蒸馏酒具。
一切准备妥当,由祝明璃检验过目,再统一送到田庄。
器具配备齐全,酿造工序亦在反复确认,人手也得尽快召集。和作坊重复性机械化生产不同,酿酒更考验细节,选人不能马虎。
幸好现在庄子已经变得规范起来,层级分明,选人也容易。先由喜娘从作坊、田庄挑细心灵巧的佃户、雇工出来,再像之前那样,从残兵及亡兵家口、济慈院里招人进庄补空缺。
如今入庄的手续也更周全了,不仅要由喜娘相看品性,还要由阿青问询判断是否能胜任活计,融入田庄。凡新进者,无论作佃户帮工还是作坊雇工,皆须由庄头、管事先立规矩,再跟着做一旬“学工”,确认明白庄子章程与做工细则后,再正式上工。
俨然已有近代工厂的正规摸样。
酒坊的筹建急不得,祝明璃按着次序一步步推进,书肆的扩充却已近尾声。
秀娘货比数家,挑选出了价格最公道、诚意最足的商贾。有些是东、西市的小铺小行,有些是常往来长安的中小型商队——由于价压得低,很少有大商户愿意接单。
祝明璃也不觉得意外。本来书肆贩货只是添头,可客源不仅稳当,更源源不绝。这一批的学子学成后,下一批的学子又会来到长安,只要学馆不空置,这份买卖就不怕做不下去。
秀娘虽然会议价,但对某些货品却没有鉴赏能力。比如笔墨纸砚,她辨不出高下,索性每样采买一件,送至沈府由娘子定夺。
祝明璃拣出几样,又怕只是自己觉着好,便趁沈令文下学归府,请他来三房帮忙一试。
沈令文和沈绩的旬休是对上的,于是十分了解三叔的动向,清楚他这几日不在府上,也就毫无心理压力地过来了。
上回先是被三叔“盘问”为何散布不睦传言,好容易含糊混过,午后又被突然唤去祠堂祭拜。
三叔想一出是一出,祠堂阴冷,垫子久未跪人硬邦邦,那滋味着实难受。
四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违逆,心下皆琢磨三叔怕是觉着失了颜面,故意折腾人。
唉,不争气。
仍同以往一样,先入院,由婢女引至隔壁候见的厢房暂坐。这一坐,沈令文却觉出些异样。
不对。
趁婢子忙碌,无人留意,他绕过茶案,来到内间。果然见榻上空荡荡,再拉开衣橱,连寝衣也无踪影了。
天菩萨,祖宗竟然真的显灵了。
他脑子有点晕,昏昏沉沉地坐回外间,难不成是祖坟修得特别好,所以灵验得特别快?
他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心想要不要再去拜拜,求个好前程时,婢子进来打断他:“二郎,娘子有请。”
进到隔壁厢房,祝明璃仍在书案后端坐,见面同往常一样,温言问起他近况:“学业可还顺当?若有不解之处,写条子给我,我替你问兄长。”顺便积攒“学霸例题”到辅导书里。
沈令文心里暖融融的:“叔母放心,侄儿都记着呢。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定不客气,前来叨扰叔母。”
祝明璃一边将大量笔墨纸砚铺开,一边道:“虽已入春,寒气犹在。你身子素来偏弱,如今虽好些,也不可大意,仍须留意防寒保暖。待再暖些,强身健体也得跟上,莫久坐案前。”
她说得多,沈令文却一点儿也不嫌唠叨,反而觉得动容。
又想到三叔竟然已搬回厢房,不免唏嘘。
温柔的叔母,冷面的叔。二人平日相对,怕多是默然无语。也不知叔母如何忍受这般冷肃沉闷之气,真是委屈了。
“叔母。”沈令文正色道,“侄儿若无叔母照拂,断无今日。日后叔母若有需相助处,尽管吩咐侄儿。侄儿虽人微力薄,亦会尽力。”盼着他俩和睦不和离,真和睦了,又处处不得劲儿。
祝明璃有些惊讶。初见沈令文时,他是个体弱心思重的小郎君,面对自己,总带着疏离的客套。即便后来日渐熟稔,他也极有分寸,从未有这般亲近恳切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