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陈设布置、文创、服务以外,书肆真正能留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书册本身。
祝明璃把抄录后的辅导书、文萃墙期刊检查了一遍,又到前店清点祝翁的书。书肆买卖愈发红火,书册也愈发好卖,甚至有些供不应求。印坊才送来一叠,转眼便能售罄。
新印的书册,油墨气味尚浓,数量依旧有限。印坊人手不足,且主要印刷的仍是市面上常见的经史诗文,这等“杂书”终究非其主营。
早年因得阿翁用心,在书目择选上已算丰富,却仍难称周全。有些雕版年久腐坏,不再刷印,卖完便绝版,故而世家大族的“藏书”才如此珍贵。
重雕书版,费时、费力、费银钱不说,刻了还不一定卖得出去,大多数作坊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祝明璃想将书肆的藏书充盈起来,成为长安城里独一份的“新华书店”,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印坊。唯有自家才不惧亏损,且有信心书肆长久不衰,源源不断地售卖。
至于技术上的改良,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相比,虽然能省去雕版的时间,但找寻字模、排板费时,且容易高低不平,墨色深浅不一,少量印刷后撤版会浪费人力等等。若要进一步铸造雕刻标准化活字,造木制印刷机,训练排版工,解决不同材质字模的难题……都是长久之功,且需要一个有魄力、有财力的人站出来,祝明璃只能寄希望于鼎鼎大名的严家。
至少眼下,抄书仍是最好的法子。
长安人群密集,人力丰富,除了书僮以外,日后若是还要招工,许多在街边替人写信、算账挣钱的读书人,皆可招揽入书肆,又是一条路子。
祝明璃认为严七娘有远见有抱负,必会在此事上用心。
严七娘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自从祝明璃提出改动意见后,严七娘一回府,便闭关写书,没日没夜。婢子端饭进去,只见她身子几乎埋入书案,满地皆是弃稿。
“娘子,您多久未歇息了?”婢子将凌乱的桌案收拾出一个角,放下饭食,“娘子?”
严七娘从手稿中抬头,面上并无太多倦色,双眸清亮:“快了,就快好了。”篇幅本就不长,分作上下两册,上册是治家理事之道,下册则是初步的农事辑要。
婢子有些不解。当初娘子为严翁整理言行录时,也未这般全心投入过。
那可是严翁。莫说言行录,便是他随口吟得一诗,隔日便能传遍长安,多少人争相抄诵。他在人迹罕至的亭阁题字,不出数月,那处的草都能被踏平。
而娘子现在写的……会有人看吗?
婢子在心中暗叹,劝道:“娘子,先用些饭食罢。”
严七娘便伸手取饼,咬了一口,又放回原处,眼看要搁进砚台里,婢子忙伸手接住。
她还想劝,却见娘子精神奕奕,虽在伏案书写,通身却是一种舒展自在的松快模样,便觉自己多虑了,不再多言。
她相信自家娘子,严七娘则相信祝三娘的售货本事。
只要自己能写出来,便不怕无人问津。
书在写着,印坊的事她也未忘。只是她与祝明璃所想的不同,平日瞧着文弱纤秀,行路时常需垂首留意脚步的人,真正做起事来,步子却比谁都迈得开。
要想解决印坊的事,先得把书写出来。如今还差最后一部分,绘图。照着沈令仪的画描绘,虽不及她那般精准如实,却也十分明晰易懂。
严七娘一面勾勒,一面思量着,日后若还要进一步深讲农事,少不得需沈令仪相助配图。
说来也有趣,祝三娘是个“古怪”的娘子,嫁入沈府后,“养”的孩子也十分“古怪”。
画完后,她连忙洗漱更衣,稍微睡了会儿,便重振精神,将新著的书稿仔细收好,唤婢子备车。
刚出院门,却被严翁派来的婢子唤住。严七娘只得调转方向,快步往严翁院中去。
一进堂屋,严翁便带着极大的兴致问道:“听婢子说,你这些时日一直闭门著书,是诗文、策论,还是处世之道、修心之法?”
严七娘一愣,不知该如何界定:“与往日所写的……都不大一样。”
严翁愈发好奇:“如何不一样?”
严七娘微蹙眉头:“是让人读了觉着轻松有趣,且更能照着去践行的道理。”
“哦?”严翁伸手,“快拿来给阿翁瞧瞧。”
严七娘略有迟疑,仍上前递出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