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哪儿的绣娘手艺最精,布肆掌柜定是最清楚不过的。
祝明璃将店铺规划图收好,问掌柜:“你可知城里有没有独干的绣娘,手艺极好的那种?”
绣坊里的绣娘不好挖,自家收徒接活的又都有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愿来这儿做雇工,故而只能找独个儿接活的。
这般一筛,满足条件的并不多。
掌柜在脑中过了一圈,犹豫道:“有倒是有,只是……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赁了个小院,每月接两三件活计,却是不愿再多劳碌了。”
圣人登基后,放了一批掖庭的官婢出来。她们曾在宫中织锦刺绣,技艺精湛,又善吸纳各地服饰风尚,见惯了绮罗锦绣、奢靡气象,眼界、审美都是顶尖的。
但即使宫中制衣高手频出,她们的地位仍然低下,免不了昼夜劳碌,“每夜停灯熨御衣”。最后用尽心血的劳动成果穿到王公贵戚身上,自己并无相应的劳动报酬。
那等极为出色、运气又好的,遇着圣人大赦天下,才能“一免为蕃户,再免为杂户,三免为良民”。这般境况下出来的,便宁可饿上几顿,也不愿再没日没夜地裁布缝衣,忆起宫中困顿日子。
祝明璃很是理解。她本也不是要招顶好的裁缝,那是绣庄的事儿,她只是个卖布的:“无妨,你可知她们住在何处?”
掌柜便用条儿写了个地址:“她们姊妹几人放出来后,合赁了一处小院。听说有些才情,又曾为贵妃裁过衣,有些知晓她们名声的娘子也会登门。但她们接活极少。”
会没入于掖庭的官奴婢,往往都牵涉重罪,出身反而不会太低。年幼时家中光景不错,读书习字,有才情也是常事。还会为戍边将士缝制戎衣,写下《袍中诗》《金锁诗》这等传于后世的篇章,于历史上留下痕迹。
面对她们,祝明璃便不能以照拂济慈院孩童那般方式招雇了。
“我明白了。”她收下条儿,心下琢磨起来。
临走前交代掌柜:“过几日我会寻匠人来修整店铺,你须提前告知客人,这段时日要闭门重整。扯布时可多赠些布头,或抹去零头,万不能因此失了熟客。”虽说客人未必贪这点便宜,但添些人情味的做法,总能笼住人心,这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的销售道理。
虽然看到娘子画图,但听闻真要闭店修整,掌柜仍十分讶异,小心劝道:“娘子,店里生意不差,若闭店一段时日,只怕要亏不少。”
本店开了数十载,一直安稳度日,忽然拨给出嫁的娘子作陪嫁,对方大半年没动静,某日却亲临道要闭店大改,任谁都会忐忑。
祝明璃看出了他的担忧,只是道:“到时我会让一位叫秀娘的娘子来寻你。她是祝氏书肆的管事,你听她安排便是。”经过书肆、阅览院的装修,秀娘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经验,与城中匠人、货商皆十分熟稔。
至于掌柜的担忧,待见了能言善道、且有实绩在前的秀娘,想必也能消去七八分。
即使离闭坊尚有些时候,但这群被赦免出宫的官婢们赁不了太好的院子,多在城南僻远处,祝明璃现在赶过去时间也不太够,只能另择日子。
况且也不能空手过去,她得备好说辞,拿出能打动人的东西。
她先往书肆去了趟,交待秀娘接下来要做的事,让她腾出空来。只要设计图一出,立马就可以动工。
再回到沈府,往沈令仪院中去。进院,发现沈令姝也在。
自从沈令姝转了性子后,二人渐渐亲近,寻常在府中无聊时,也会相互串门说说话解闷。
祝明璃一进院,二人便知“无事不登三宝殿”,沈令仪这是又来活儿了。
给严七娘补绘的农事图已毕,植物志尚在琢磨中,所以祝明璃这个时候过来,沈令仪的档期还比较宽裕,笑道:“叔母是有事寻我?”
祝明璃也不跟她客套:“确有一事须劳烦你。”将户型设计图掏出来,讲解道,“我有一家布肆需要修葺,画了个大概。你善画作,想来对此道也在行,帮我瞧瞧如何添饰?”
沈令仪一瞧,“咦”了声,引得沈令姝也探头来看,两人皆露讶色。
“真新奇。”她们赞道。
这种迷你却又细致的铺面布置图,很容易让小娘子们感兴趣,就如同后世布置小游戏、造景贴纸一样。
沈令仪毫不犹豫接下了这个活儿:“叔母放心,侄女定然仔细琢磨。”
祝明璃提醒道:“竹帘、木器、摆件等都不需吝啬,但也不能太满。须记住,主体是陈列的布匹。”有沈令衡的木材铺在,源头厂家供货,本钱能压到最低。
可以随意设想,实在痛快,沈令仪脑海里已勾勒出许多想法。祝明璃在布匹旁注明了颜色分区,她细化时还可以用彩墨丰富,当即手痒:“好,最迟后日就能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