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忠臣良将上疏,愿以官职乃至性命为沈绩担保赎罪,圣人震怒愈甚,命三司严审。
狱中酷刑几近将沈绩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阳节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绩所言不假,当真是被构陷反咬。
沈绩被入狱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惊闻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长安无人不唏嘘。
但恐天子余怒牵连,沈绩出狱那日,无人敢在宫城前驻足。
大雪纷飞,空旷宫城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祝明璃立在车旁,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着残躯,裹着单薄囚衣,一步步艰难走来。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将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系紧系带。
“三娘。”他声音嘶哑。
祝明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小将军,十年一别,边境风沙竟将你鬓发染白了。”
沈绩无奈一笑。这白发与边关十年无关,是那日听闻母亲噩耗时,一夜生出的。
他几度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摇头,语调一如既往沉稳:“小将军,你并无他选,不是吗?难道你能背弃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将士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弃京中家眷于险地?当初你抗旨不攻,惹恼圣上,不正是因不愿用三万士卒的性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功勋吗?”
在狱中受尽酷刑时,他不曾痛悔;与那位自己曾尽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见相辩时,他虽心灰意冷,却也心下平淡无波。
可此刻,听着祝三娘平静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绩却喉头哽塞。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将军’了。”功勋官职,早已褫夺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亲的后事,我已妥善安顿。”
“三郎”二字,让沈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祝明璃肩头,极轻地唤了一声:“璃娘。”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唤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缢身亡时。
祝明璃悲恸不能自已,惊觉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阴,竟眼睁睁看着侄女倾颓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照顾沈母,打理沈家。
那时在灵堂前,沈绩将她抱住,说:“璃娘,令姝之死,罪在我,不在你。”
此刻,祝明璃也试探着,抬手回抱住他,任他在自己肩头默默落泪。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哑声道:“我想……先去看看阿娘。”
“我明白。”祝明璃颔首,扶他上车。
马车驶出城门,长亭下,却见一位娘子撑伞独立风雪中。
沈绩蹙眉,祝明璃已叫停了车夫。
那娘子举伞走近,正是严七娘。
她看向祝明璃:“我想沈将军获赦后,必会先来祭拜老夫人,故在此等候。”
祝明璃连忙下车,郑重一礼:“此次,多谢七娘为将军奔走。”
她与严七娘算不得熟稔,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当初沈绩决定奉诏回京前,她便各处奔走,最终求到了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