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寺庙林立,香火鼎盛的寺庙数不胜数,似这般偏僻山寺,忽有衣着精致的贵夫人前来,着实稀罕。
院里扫地的沙弥吓了一跳,笤帚差点脱手,慌忙跑进去禀告执事。
祝明璃一边游览一边想,这庙祖上想必阔过,占地规模绝非寻常荒山小庙可比。
寺庙经济素来发达,为加限制,本朝设有律令规制寺庙田产。僧尼授田,身故或还俗后田产要么被收回,要么转授其他僧尼。此外,官僚贵族会捐赠土地,百姓也大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归于寺院管理以求福报。当然,还有僧尼自行开垦的,不过为数不多。
此时寺院贫富分化严重,权贵常借寺院隐匿田产、逃避赋役,使得“建寺度僧”一度成为暴利行当。而存在于山林乡野的佛堂则门可罗雀,当“遭时岁艰俭,供施稀旷”之时,便有僧侣脱离寺院讨生,导致寺院无人打理,面临废弃。
以此寺规模推断,昔日背后或有显贵支撑,然世道更迭,寺庙便也随之没落了。
祝明璃刚沿院墙走了一圈,便有僧人迎出。
只是这位看上去未免过于年轻了。约莫二十岁,生得白净,一双圆眼澄澈,全然没有“得道高僧”的持重气象。
见到祝明璃,他亦是又惊又喜,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气场,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恕罪,住持染恙,未能亲迎。”
祝明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扫过一旁几个瘦小沙弥:“眼下寺中事务,是由方丈暂管?”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许久未有这般身份的香客到访,莫非外头世道变了?
年轻僧人依旧好声好气,老实答道:“贫僧并非方丈,乃本寺执事。”方丈多是修行数年的高僧,他还够不着。
八大执事专门负责管理寺庙各项事务,祝明璃来了兴趣:“不知法师掌哪一执事?”
僧人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都略涉些许。”
祝明璃瞬间了然,难怪如此破败。偌大一寺,住持病重,未有方丈,人手短缺,偏寺众心善,秉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之念,广行赈济。
只要有流离失所的贫民投奔而来,便设粥棚、开悲田养病坊加以收容。按庄头的说法,还将不少流民召为佃户,以补劳力。
然而此处土地贫瘠,收成本就不好,却要负担寺中僧尼及依附人口的日常嚼用,这般只出不进,寺庙岂能兴旺?
祝明璃一面缓步观察庙宇布局与众僧行事,一面朝大殿行去。
她身后的家丁婢子皆默然随行,气场很足,倒衬得跟在旁边的那几个小沙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伺候这位贵客。
这位贵客很大方,甚至带点“土财主”的爽利,开口便是:“给贵寺捐些香火钱吧,再点几盏长明灯。”
语罢,朝身后婢子递了个眼色。婢子立即取出钱袋,哗啦啦的声响颇为悦耳。
执事咽了咽口水:“不知施主要为何人点灯?”
祝明璃屈指细数:“我阿娘、阿耶、阿翁,还有我家郎君的阿耶、阿翁、大兄、二兄、大嫂、二嫂……”
真够地狱的,这两家子人听起来怎么都这么凄惨?
但架不住点的灯多,捐的银钱也多,执事一时不知该先道“节哀”,还是先麻利接下这位大主顾。
小沙弥们倒是手脚利落,风风火火去张罗,只差上来替祝明璃捏肩捶腿了。
但人家并没有想在这里为难他,真正的“为难”在别处。
祝明璃转过身:“点灯尚需些时辰,我方才登山,腿脚乏累,不知寺中可有清净处,容我坐下歇歇?”
执事忙道:“有,有。施主请随贫僧往后院来。”
踏入后院,竟别有洞天。虽则处处透着简朴,但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于破败中反透出一股空寂、幽静、清冷的禅意。比起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寺庙,此处反倒更得山林古寺的真味。
后院有棵粗壮的古树,亭亭如盖,投下绿荫。
荫下设着石桌石凳,有小沙弥端来烧过的泉水,泉水清冽,入口甘甜,确能解乏。
执事站在一旁,见这位娘子不似来听经的,不敢贸然开口。
果然,祝明璃润了润喉,道:“可否与我讲讲这座寺庙的过往?我看此庙广阔,何以落败至此?”
开门便戳人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