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宜造像,开佛牙。
是个动工的好日子,便正式开启寺庙的修葺。
四处忙碌开来,祝明璃也挪出一整日功夫,与严七娘会面。
自祝明璃着手经营布帛肆、寺庙酒庄以来,已许久未与严七娘相见。
严七娘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写书、应酬,还得经手印坊诸事。
她从前从未动过做营生的念头,直到祝明璃给了这个点子,一试之下,方觉其中妙处无穷。
有了印坊后,读到孤本好书时不必再扼腕叹息,尽可将其刊印出来。自己编纂书册时,也不再只专注于严翁一人,读来的、听来的智慧便不会再被埋没。
最要紧的是,她不再沉溺于书本空谈,开始脚踏实地做些实事。她曾因目睹祝明璃行事而备受鼓舞,如今自己做起事来,终于能亲自体会那股蓬勃的动力。
此次见面,一是为向祝明璃叙述印坊近况及所遇疑问;二是请她看看自己近来编纂的书稿、整理的注疏,可否交付印坊开印;三则是问问祝明璃的近况。
“三娘近日在忙些什么,咱们那本书的第三册,你可有思量?”
祝明璃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要写第三册了?”
前两册尚在雕版印刷中,得过些时日才能摆在书肆上售卖。
严七娘点头:“我明白前两册间隔不久,但这第三册得紧着开写了。”她顿了顿,面露无奈的笑容,“一直被催促,难免着急。”
祝明璃略感茫然,催稿难道不是她这“主编”做的事吗?况且严七娘不是两位兄长那般懒骨头,向来主动,怎会被人催?
她问:“谁在催你?”
严七娘答:“公主。”
“公主?”祝明璃着实讶异。
“正是。公主自看完前两册,总觉得意犹未尽,看其他故事皆不如这个有趣,很想看新鲜的,便借着身份便利,亲自来催稿了。”
祝明璃转念一想,倒也正常。公主爱掷金养士,诗词听腻看厌了,迷上这类小说体的记叙文字,不奇怪。
她想到自己那个梦境,虽不知详情,但至少十年后的公主肯定已经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了,才能及时接下烂摊子。
那么从现在起,设法影响公主,让她把这些准备提前,送书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她对严七娘道:“第三册仍不离农事、畜牧这类民生根本。至少要让有田产之人读了,能令其田庄管理更趋合理,农桑畜牧皆能较前有所进益。除了此事,对于匠人培养、女工纺织的看重,都要写入其中。”发展农业以后,便是发展手工业了,让更多人能够凭双手养活自己。
她道:“只是眼下未至秋收,农事还未见成效,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急于让你续写。”
公主不就是想看故事吗?如今故事素材并不少。祝清四处宴饮喝酒,记录那些实干官员的经历,皆是从具体细节着手的,正适合拿来写故事。
祝明璃在编书时,尤其注重两点:其一,务求简明易懂;其二,必须兼顾趣味。前者是《探花心得》的重点,后者则是《文萃报》的思路。
“不如这样,你且回禀公主,就说第三册尚需时日打磨,但现有内容相类的新编集子,问她可愿暂且一读,以解乏闷?”
严七娘面露疑惑。
祝明璃笑道:“先将文萃报的精选集锦呈给公主吧,里头颇有些趣闻。”当公主读到“实务”版块时,若对其中人物生出兴趣,自然会想了解更多。
届时,祝明璃编辑的《实务辑要与鉴诫录》便可顺理成章推出。
这既是一种推销手段,亦是一种试探,若想知道公主如今有无涉政、提拔官吏的心思,从此处或可窥见一二。
严七娘不知祝明璃的筹划,只当她是为自己解困:“好,都听三娘的。那文萃报集锦,我明日便去书肆向掌柜讨要。”
既然提到了公主,祝明璃不免旁敲侧击,问起公主相关事宜。
严七娘只当她是为几日后赴公主府宴饮而准备,便耐心告知,讲得极为细致。
半个时辰后,祝明璃对公主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公主一向欣赏有才之人,并无高低贵贱或男女之别。但又不是养人脉,只是为解乏而已,做得十分巧妙。
祝明璃琢磨着,无论公主眼下是真心有谋算,还是只图个新鲜好玩,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心善,懂得赏识有才之人,而且聪明,知道如何在圣人面前周旋,既得看重,又不招疑忌。
虽说圣人如今正忙着与太后那边较劲,火气难免重些,却从不会把那股子火气撒到公主身上,公主反倒时常在中间调和,姐弟二人的情分表面看还不错。
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等去了公主府后再说。
按公主对这本书的兴致,到时少不得要召她近前说话。祝明璃自认为在经商管理上有经验,可若论起权谋手段来,尤其是和祖辈都是干这个的天潢贵胄比,着实有限,只能尽力应对。
这么一想,她心底竟生出几分少有的紧张。
回到府中后,她没有处理公务,反而来到了沈绩放书的小角落,开始翻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