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随着作坊每日送货的驴车进城,庄上的信也一并送了过来。
一听信来了,祝明璃立马放下手头的事,赶紧接过,然后便露出了和阿青一样的惊讶神情。
那执事竟为省下一枚铜板,硬是徒步走回去了,还是带着个小沙弥的情况下。
她谈完合作后,并没有立刻砸钱,先让寺中众人过上庄上那般安稳的日子。因为若只是为施善,大可径直捐钱,不必以合作之名行事。
她还是按照干活给工钱的观念来对待寺中人的。但即使这样,因为要让执事进长安卖酒,她也是预支了工钱的。
哪曾想,对于许久未见钱财的执事而言,这笔钱来之不易,万万舍不得用出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往后有了东家,寺中上下生计本不必再愁。
再继续往下读信,看昨日售酒的情形,更令她诧异。
竟然只售与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人还将余酒尽数包揽了。
祝明璃一时不知这是好是坏。好的一面,说明先前小范围试水确实有成效。当然,也有可能是遇上了懂酒识货的客人,一品便知是难得佳酿,当即全数买下;坏处却也明显,这般卖法,声量终究有限,不知能否起到宣传的效果,教人知晓这酒出自山寺,可去庙中购得。
声量越大,来客才会越多,她才能早些回本,寺中困境亦可尽早缓解。
如今存货压着,新酒正在加紧酿制,唯有这头一步走稳了,往后方可快速铺开她的卖酒大业。
正思量间,账房那边理清了这些时日的修葺开支,将账簿送了过来。
也难怪一向沉着的祝明璃都有点着急,毕竟修缮寺庙所费不少,尤其在这年月,兴土木本就是极耗钱财之事。
纵使她对自己的营销策略颇有信心,可做生意的人,盼着早日回本总是难免。
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即便想快些见着银钱入库,也只能耐心等候,但愿那两位买酒的客人皆是性情爽朗的,爱与人分享新鲜事的性子。
前脚刚遣人送信给阿青,后脚又有婢子持信入内,禀报道:“娘子,有祝府来信。”
手头营生多的好处,此刻便显了出来。要照看的生意不止一桩,很快便能转移注意力。
两位兄长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当然,这不是说他们俩人嘴不碎,实在是因为若是写信来闲话,小妹多半要疑心是否近来写书松懈,需要再加些强度,所以非正事,不来信。
接过信封一瞧,来信者竟是寡言的祝清。
祝明璃更觉得意外,她原本还猜测可能是祝源写书压力大了,憋不住来找她这主编诉苦排解。
她连忙拆开信。
祝清写信,和他本人风格很像,简明扼要,只说:上回小妹交代的寻人之事,已有眉目。
他依着祝明璃早前的安排,请了几位郁郁不得志的旧友至酒肆小酌。
许是上回喝酒谈心,畅言实务之难太触动心肠了,这回几人一落座便问:“可有佳酿?”
祝清“公款吃喝”,当然道:“自然!”
一上酒,几人发觉酒味不如上回浓烈,都略觉怅然。
不过有酒喝就不错了,众人很快进入状态,祝清顺势对邻座道:“我听陆兄所言,字字皆切中要害,不该只在这小小酒肆中空谈。陆兄在地方多年,实实在在攒下许多经验,帮了许多百姓。或许百姓未必知是陆兄在背后出力,可他们日子确确实实好了,这便是做实事的必要。”
那陆姓友人只当祝清是为他抱不平,忙摆手道:“我知二郎好意,然而我做这些,从来不为求名。读书时的初心,不就是为百姓做些实事么?便是有朝一日能升迁,也是想站得高些,好多砍掉些腐弊无用之事,让好事、正事能推行下去。”
祝清心念一动,问道:“那若是有个机会,能让陆兄将这些年的实务经验讲与更多人听呢?”
对方立刻应道:“你是说还有更好的酒宴?那我定要去喝一遭!”
祝清失笑:“非也。是说讲给些学子听,他们日后总要出仕,或为官,或做幕僚,总免不了接触形形色色的实事。在这些事上,陆兄是最明白的,光读书,难有真经验。处置实务、解决百姓所需,那些细枝末节、上官不看重的地方,往往才是紧要关头见真章。这些心得极为宝贵,陆兄若不介意,我盼能有更多学子听到,往后到了任上,能做更多利民之事。”
酒虽不甚烈,却也饮了不少。
陆姓友人晕陶陶间,一时想不明白祝清哪认识的学子,更不解学子们为何要听自己这多年未得升迁的“庸吏”之言。
但此等好事,他自然是愿意的——能踏实干事这些年的人,本就不是藏私之辈。
祝清一席话,确实是说动了他。
他便问:“那在何处相见,莫非又是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