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五郎回到衙署,先处理完手头公务,待到午间歇息时,才赶紧展信细看。
这一看,立刻被信中后续种种详实安排震住了:返场答疑、撰写专刊、偶赴小会……竟将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单从这封信,便更能瞧出这位祝娘子的统筹之才,确然卓越不凡。
他暂且按下心绪,思考后续。到了下值时分,祝清果然来邀他吃酒,他欣然应允。
到了地方,却见祝清还邀了更多人来。
陆五郎并没有意识到,今日来的,竟都与他有相似之处,皆是通晓实务,却有些郁郁不得志,常在酒席间谈及这些友人。
他只是觉得,都是爱倒苦水的好友,便也放开了,大胆分享起此番讲学的经历。
说到激动处,竟有些动容,拭了拭眼角道:“从前未曾想到,长安竟有这许多好学又肯敬重实务的学子。”言辞恳切,极是动人。
旁边众人本以为是寻常借酒浇愁的宴饮,都做好了听苦水的准备,不料陆五郎一开口,便将他们全副心神都摄了去。
一个个听得入神,连酒都忘了斟,仿佛也跟着亲历了一回。
心下俱是痒痒,却又不好贸然开口。他们总觉着自己混迹官场这些年,一无建树,怕也无人看得上眼,便只不住拿眼去瞟祝清,或旁敲侧击地问陆五郎:“五郎当时怎生想到去讲的?”“那书肆的东家,又是如何想起邀五郎的?”
祝清揣着一肚子可供支用的公款,看众人都不动酒,自己也不好意思独饮,只得让店家再上些吃食,一面往嘴里塞,一面答道:“但凡有真才实学的,书肆都欢迎。五郎是明珠蒙尘,如今遇着了识货的,能将自己积年的经验传下去,岂不是美事一桩?”
陆五郎自己思忖了一整日,觉得再去讲,仿佛有些张扬了,倒不如先将上回讲的内容,在《文萃报》上做个答疑。若是反响好,再写点专刊之类。
他总归不大自信,便将这想法与祝清说了,末了才想起问那最要紧的:“《文萃报》究竟是何物?”
祝清“嗐”了一声:“你去书肆,没瞧见院里那面墙?上头贴了好大一张纸,写满字迹的,那便是了。书肆里有抄录,学子们可借阅,也有往期留存……”
陆五郎是去过的,尚能听懂几分,其他人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巨大的墙?什么借阅?什么往期留存?这全然是未曾接触过的形式。
祝清是个榆木脑袋,全未察觉旁人眼里满是好奇与探究,只自顾自说着。
众人想细问,又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只得听陆五郎在那里转着圈感慨,听得人心痒。
祝清又吃了一盘肉,终于饱了,抬起头,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道:“你们都吃呀,莫客气。今日这顿,咳,反正是有人帮我们包了的。”
陆五郎一听便知是那位祝娘子,心想:真是个妥帖至极的娘子,果然有祝翁遗风。
心下感慨,却不好说破。
可众人听陆五郎这般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不过虽然心痒,却也不能全信陆五郎的话。他眼下太激动,倒叫人疑心话里有五成是夸大。
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大着胆子问:“那下一回这般讲座,是何时?”
祝清道:“九日后。”答完这句,才得空插进话来,应陆五郎先前的疑惑,“对了,那日的学子,今早你走得急,我来不及细说。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有太学的、国子学的……约莫五成是住在学馆的,并非长安人士,日后也多要下放到州县任职的。”
满座霎时静了。
陆五郎听得表情都僵住,他竟然是在给国子监的学生讲课?须知国子监里的博士,哪个不是有根脚有来历的?
其他人也全然震住了。他们是说,陆五郎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书肆,讲讲自己为官多年的琐碎经验,竟得到了所有国子监学子的敬重?且一整日都埋头学,认真问。甚至肯抽出一整天不读经书,来学这些实务?那些学子日后还可能主政一方,用上这些经验?
祝清虽饱了,还想用些零嘴,见众人都不动筷,心想:今日这酒席是不合口味么?他倒觉得尚可。
因有第二封信的提点,他便放下筷子道:“诸位若得闲,不如趁闭坊前,随我去那书肆瞧一瞧?”
话音刚落,座上众人唰地全站了起来,无半点犹豫。
祝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原来他们无心饮食,全是在等我这句话。
因都未饮酒,几人脚程很快,一大群人往书肆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