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急忙上前,一把拽起小沙弥。
“莫慌。”他定了定神,准备往外迎,没走出两步,又匆匆折返,低声道,“你快去后山,告知那几位娘子,就说有客到了。”
吩咐完,这才整了整僧袍,匆匆迎出。
来的是几位气度闲雅的郎君,其中果然有一位面熟的。
执事感叹,难怪祝娘子对寺中酒酿如此胸有成竹,原来但凡尝过的,都会成为回头客。
这些郎君平素养尊处优,长安内外名刹古寺也去过不少,但这般藏于深山的荒僻古庙,倒真是头一回来。
几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庙宇,一人指着斑驳的梁柱道:“瞧这规制,怕是有上百年光景了。”
执事快步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远来,贫僧有失远迎。”
几人见他这般年轻,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他们想象中的酿酒高人,该是位白胡飘飘,出尘沉稳的老僧才是。
实在是那酒滋味着实惊艳,上回在宴席上偶然喝到,分量不多,一人分一些,更觉得酒味醇美。散席后念念不忘,四处打听说道,还真让其中一位友人在球场外遇着个卖酒的和尚,买来一尝,正是魂牵梦萦的那一味。
几人聚一块饮了个尽兴,还不过瘾,便索性寻上山来。
他们盘算得也周全,从长安到这古庙,路程不近,若匆匆来去,实在无趣。不如就在此借宿一晚上,既能把酒饮尽兴,明日再携些回去,以后也有着落了。
因为有宵禁,往日宴饮,总觉得未能尽欢,酒至半酣,兴头正盛,宴席却该散了。若在城外山寺,便无这般顾忌,想饮到几时便饮到几时,又不必忧心寄居友人家中,酒后失态。
他们此番与先前那贵妇虽然同是为酒而来,规划却要更明确些:要在此住下。
故而见到执事,开口第一句便是:“大师,贵寺可方便借宿一夜?”
执事面上神情不变,实则心中很是惊讶。祝娘子给他的细则上面就写了这种情况,他还疑心怎会有人愿意在这庙里住下,不想今日就来人了。
他道:“自然可以。诸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几人随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切入正题:“不瞒大师,我等前些时日在球场外偶得贵寺佳酿,至今念念不忘,不知寺中可还有酒藏?”
执事依着先前应对贵妇的言辞,直言道:“酒,自然是有的。只是寺中酿酒,本为维持生计,并非为沽酒取财。今日诸位既是有缘而来,便是客,寺中藏酿,可赠予诸位品尝。出家人本不饮酒,酿这些赠予有缘人,也不算抛费。”
这番话说得几人心中极其妥帖。
买酒一事,若真金白银地论价,反倒失了格调。这般以“赠”为名,既全了彼此颜面,又显出一片赤诚待客之心。
祝明璃当初择定寺庙为酒庄的首选,就是元日那会儿逛庙会时发觉,如今长安人无论信佛与否,入庙多愿随手捐些香火,出手颇为阔绰。
故而只要有人肯为这酒上山,便不会吝啬香火钱。若真有那等只愿蹭酒、一毛不拔的,推拒起来也方便,就说“机缘未至”便是。
眼前这几位,一看便是闲散的富贵公子,方才入寺时已往功德箱中掷过银钱,正是合宜的主顾。
不过,几人虽为酒而来,此刻爬了半天山,也有些乏了,加之带着行李,便想先往寮房安置,倒不急于立刻喝酒。
寺中屋舍确实显得有些破旧,洒扫的壮力僧人也不见有,都是小和尚们,却打理得十分洁净,并无破落衰败之气。
一行人走过,只见野花杂树恣意生长,与山间景色浑然一体,反有种别样的松弛之感。看惯了宫苑馆阁、私家园林与金碧辉煌的名刹,偶见此景,倒觉得出尘静谧,别具一格。
长安并非没有山寺,但那些香火鼎盛的名刹,佛像金身重塑了一遍又一遍,宝殿宏伟,令人深感佛法庄严,却难体会那种寂寥而清净的“出世”之意。
此时浊酒最常见,多粗劣呛喉,时人却仍手不离酒,无非贪图那片刻微醺,暂时忘却尘世苦闷,得些短暂放松。
对这些文人雅士而言,此种逃避与放空尤为珍贵。来到此地,感觉与其他寺庙迥异,别处是拜佛,此处却更像“逃离”。
到了寮房,这种感觉愈发深了。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久未住人,却又终日洒扫,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寂。
他们虽向往这种带点失意苦闷的意境,却并非真想过来清修吃苦。所以行李备得足,忙取出自备的锦垫铺在席上,却发觉这草席下竟垫得颇厚实。
被褥虽不是绫罗,却浆洗得洁净,带着日头晒过后暖融融的淡香,格外舒服。屋里并未点香,却萦绕着佛院常有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这般布置,既有了清贫的质感,又不至令人觉得难熬,倒是恰到好处。
仆役们安顿好行李,铺上软垫,又摆出自带的点心。不多时,便有小沙弥提着茶壶进来,说是给他们烧的热茶。
寺中茶具粗陋,都是些劣等陶杯,但洗刷得干干净净,像是久未动用,专为待客而备的。
小沙弥年岁太小,提着壶还有些吃力,动作却利落,很快为几人斟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