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花样繁多,畜牧场哪怕只看一个区,也要花不少工夫。
祝明璃适时引导大家加快脚步,往山脚那边走。
那儿是牧羊场,也是毛纺作坊的所在地。
今天带崔京兆过来,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让他亲眼看看,手工业发展起来有多重要。
“京兆,咱们且去看看那边的牧羊。”她抬手一指,山坡上白花花一片,羊群似云朵般散落着。
崔京兆点头提步,几个下属依依不舍地跟上去。
阿青正在那边候着。今天招女工一事,除了她总领,胡女、畜医还有那几个徒儿,也得暂时放下手里的活,等娘子巡视完,就要赶去庄口应募。活计虽难找,可田庄在城外,有心来的人也得等天亮才能动身,这会儿想来还未行至庄前。
崔京兆一行人行至牧羊场,恰与胡女等人相遇。
众人自上回见过这位胡女,不过数月,其变化已判若两人。
汉话说得流利了,应对也大方,从前那股畏畏缩缩、惊惶不安的劲儿,全没了踪影。见了这一群官员,她领着众人行礼,举止很是利落。
祝明璃问及招工事宜,胡女朗声应道:“回娘子,都预备下了,梳毛、纺线皆不难,徒儿们个个都能带新手。这些活计,用心学几日便会上手,赶在立夏前学会绰绰有余。”
众人都暗暗吃惊,几个月前还言语生涩的人,如今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回话了。
崔京兆阅人无数,自是明白,一个人得安稳之所,生计有望,定然会大不相同的,眼前这胡女曾经身上的女奴气息,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招工?三娘这是又要招亡兵家眷?他知道祝明璃此前安置伤残兵卒、慈济院孤寡的事,严七娘曾与他提过。
祝明璃笑道:“这回倒不限于亡兵家眷。那些最困苦的人家,此前已尽力安顿。作坊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多,便想试试面向所有人招募,近处村落的妇人、城南的娘子女郎,凡愿来者皆可。”她解释道,“她们中许多亦是寡母拉扯一群孩儿,度日艰难。只不过田庄住处有限,或挤一挤合住,或每日搭送货的驴车往返,既可做工贴补,又不耽误照料老小。”
她如今手头宽裕,这上头银钱可以拨许多。
等众人消化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我以为,女工之事,素来重视不足。女子手巧,缝补裁衣、养牲饲禽,诸般营生皆不逊男子。衣与食,皆民生根本,而不止是侍弄田地。把女红手艺撇在一边,让女子找不到合适的活计,那总归是件憾事。”
崔京兆听完,并没有接话。
祝明璃也没再多说,该说的都已说尽。不论官坊还是私坊,要是能像江南织业那样蓬勃兴旺起来,自然是好事。北方适合养羊,毛纺业若能成气候,牧业也会跟着起来,一环扣一环,都能发展。
她只是提一句,并不打算冒昧地向京兆的治理献计。他几十年实务经验,比她自己纸上谈兵强得多,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几个下属还懵懵懂懂,崔京兆已经回过味来,徐徐道:“三娘说得有理。江南蚕桑,女子养家的比比皆是。长安这边,似此等营生尚少,不像南方那般,寻常女子可接大户活计,自食其力。三娘有心于此,是件益事,只是……”他顿了一下,“这毛织物与寻常布帛有何不同?羊毛所织,价恐不菲,怕不易普及。”
祝明璃笑道:“京兆且等今秋,容儿卖个关子。”夏日织造囤货,等到秋凉时节,毛衣、毛背心、护膝这些东西,就该登场了。
这些物件,男女老少都用得上。单说护膝,秋日降温,长安秋风又大,入冬之后更是冷得刺骨。要是把护膝做长一点,掩在裙袍底下,既包裹腿部,足够暖和又不显山露水。
大朝会的时候,满朝文武大多都是站在殿外,冷风一吹站一上午,寒风彻骨,要是能有副护膝戴着,岂不妙哉?想到满朝文武戴着护膝肃立的场景,祝明璃就可以听见钱袋哗哗作响的声音。
几个下属听到是纺线,还想凑近瞧瞧织机,四下找了半天,愣是没瞅见。
祝明璃却无意再往下细说,只领着众人往外走,嘴里道:“最要紧的,是人尽其才。若一家老弱,无力耕田,不如让他们做更合宜的活计,把田交予能耕、擅耕者,各得其所。”
说话间已到山脚,眼前豁然开朗。满坡的羊,像撒了一地的棉花团,新添的羔子尤其多,挤在母羊身边,煞是喜人。
崔京兆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噫”了一声。
“那山坡沟壑间,绿茸茸的是何物?”他指着远处,“看着不似寻常杂树野草,若是野菜,也生得太齐整了些。”
祝明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她试种土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