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份感慨没持续多久,便被别的事冲淡了。
因为祝明璃拼凑起了记忆,想要避免第一世沈绩世叔在战场上殒命的结局,这一世,早早便送去了上等外伤药、酒精,还有详尽的养伤看护之法。
她口述,沈绩执笔,再三叮嘱:这酒精为酒之精华,闻着是酒味,却是剧毒,只能冲洗伤口,万不可饮下。养伤看护是重中之重,定要仔细将养,莫嫌麻烦……
起初那边收到信,只当是沈绩因父兄之事过分小心,并未太在意。药和酒精倒是颇为稀罕,抠抠搜搜地用着。
祝明璃早料到他们会这般,隔了一年,又让沈绩寄去一信,说是她二兄在司天台推演星象,推得两年后朔方将有一员大将陨落。
这话说得神神叨叨,大为冒犯,可后头又补了一句,两年前那场雪灾,便是这位二兄提前推演到的,京兆早早预备,才让长安城损失降到最低。
那场雪灾他们自然记得,北地比长安苦寒甚多,冻死了许多人,若长安真因司天台而免了灾,那这推算便算窥得天机了。
信中虽未写明是哪位大将,可推算到这般地步,已是骇人。
众人心里犯嘀咕,打起仗来倒收敛了些,不再那般莽撞。
受了伤,医师追着嘱咐不让饮酒、不让碰水,若是往常定嫌啰嗦,如今却忍不住想起那信中的话,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
即便这般小心,命运的滚滚车轮仍难躲开。
同一个时间节点,那位世叔还是跌下了战马,可这一次,他留了一口气在。
众人险些军心大乱,慌忙之中想起那压箱底的册子,翻到急救页,好一番折腾,竟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往后几年,是再不能上阵了。
军情八百里加急传回京中,圣人又想起三年前那场失了颜面的败仗,心里恼怒,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关怀将士的模样,好让朝野将领安心。
沈绩这时却一反常态,在御前叹道:“朔方那帮老将,太过无能。平日里将养了这么久,对阵时还能跌下战马,实在不堪重用。”
这话正说在圣人痛处。
沈绩又道:“若东突厥再犯,臣愿出征,全父兄遗愿。”这话虽未掀起波澜,却已种下因由。
过了一年,东突厥果真来犯。
圣人点将,头一个便想到了沈绩。
封大同军使,摄其父兵。
沈绩从父兄战死后孤身奔赴朔方,而后立功,辗转回京受重用,到如今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地方,用了整整九年。比起前世,却还早了五年。
这背后自然有人出力,除了那位刚刚解甲归田的大将军,还有依旧醉心风雅名士,却爱上“归园田居”情怀的公主。
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沈绩与祝明璃自然欢欣,可真到了送别这日,心头却只有不舍。
沈绩随军出征,祝明璃若想同去,得带许多匠人、货物,赶不上行军的速度。
秋季出发,若走慢了,正撞上最难熬的冬季。她手下那些手艺人比不得兵卒,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随军赴任是最稳妥的解法,可她走不得。
她得先安顿好一切,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了,再上路。
所以只能先送沈绩离开,恨不得把能装的都给他装上。
沈绩与沈令衡不同,他可不嫌东西多,有多少带多少。
四年里囤的外伤药、酒精,还有应对水土不服的药丸,冬日穿的羊毛背心……在辎重能承担的限度里装车。
虽然供应赶不上需求,可随行的大小将领总得有一份毛衣、毛线混纺帽。冬日行军,一旦落雪,穿上这背心,便不容易风寒。
不能亲自跟着,嘱咐的话更是源源不断。
三年前沈绩感叹沈令衡是沈家头一个欢天喜地从军的,如今轮到自己,竟然也是沈家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待遇,被自家娘子妥帖安排,从头武装到脚。既动容感念,却又更加不舍。
行军虽急,可祝明璃手下那些安排后勤的个个都是老手,不用她亲自出马,半日工夫便备齐了物资,又半日装好了车,倒给他们留足了道别的时间。
沈绩自提拔后,归府的日子更少了,平日里两人腻在一处的时候不多,这几日便格外珍贵。
沈绩关起门,十分娴熟地摸到放羊肠套的盒子。动作不停,还不忘搂着她一遍遍嘱咐:“三娘,定要照顾好自己。”
祝明璃没有心神分出力气回应。
温存够了,贴在一处,沈绩继续絮絮叨叨叮嘱她北行的路,哪里不好走,哪里该停一停,哪里能多休整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