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面上露出不耐之色,祝明璃就会笑着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希望他能帮忙。
这些琐碎差事做起来确实憋屈,可又不得不说她眼光独到,节度使主管整个朔方军政,而这位薛先生恰恰沾手财赋,这些采买之事还真就归他管。
只是这一上午净忙活这些,胸中难免憋闷。
祝明璃却只当看不见,道:“等会儿要去庄子上,那些暂养在府内和匠人住处旁的牲畜崽子总算可以送到城外了。不知薛先生可晓得哪里有卖垩灰的?若能再寻几处置办草料的地方,便更好了。”
薛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有些郁郁地应道:“这些,某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望着眼前整齐划一如蚁群般劳作的雇工,再看看那些兵卒守着的一车车粮食,忍不住问道,“祝娘子若想在城外也这般行事,自然是善事一桩。只是一人一日两顿饱饭,还全是实实在在的粮,这许多人一日消耗的粮米,可不是小数。”
他有时觉得这位娘子是长安来的不知粮贵的富贵人家,有时又觉不知世事的人做不出这般有条理的事。
光这半日功夫,他便见这边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挖沟槽、立柱架梁,照这个速度,怕是今日便能搭出框架,再过两三日便可于檐下歇脚,这等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祝明璃笑道:“粮自然是有的,我这一路走来,靠以物换物,换了不少,薛先生不必忧心。况且也不能一直吃老本,等田庄那边定下来,就要开始耕种了。”
最要紧的是,她准备把土豆种上。
搞经济不能一拍脑门全想着创新,有作业抄自然就要抄作业。此地地理气候,在后世便是靠农产品、养殖与加工来发展经济,而土豆正是其中的一项大类目。
薛先生不知她底细,也不敢再细问。
祝明璃却主动替他解惑:“若是吃不饱饭,便没力气做活,没力气做活,这些活便干不完。活一日日拖着,粮还不是照样耗下去?早日建好,我也好早日把这些行当做起来,也好有更充足的物资。这一点,我在长安时便已考虑过了,银钱不是大手一挥便能变出来的,是靠日积月累积攒的。我心里有数。”
薛先生一愣,面上讪讪,忙道:“是某多虑了。”说到田庄的事,他又道,“只是送往田庄……”
祝明璃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接话道:“驴车薛先生也不必忧心,这一路我也换了不少,至少能凑出一长队来。”
薛先生年岁不小,自认阅历丰富,可此刻听到祝明璃这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娘子口中的“以物换物”到底换了多少东西,怎么粮食也有,军需也有,连驴车也绰绰有余?
招工的消息越传越广,很快,整个灵州的百姓听说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可无论如何都想过来瞧个热闹,来的人便源源不断。
只是招工的名额早已满了,剩下的人只能排队候着,却也不舍得离去。
薛先生望着这般阵仗,心下震惊,这般一呼百应,源于敢想、敢做、敢给,这是一种极难得的魄力。
他跟了这么多郎主,从下面一步步爬到节度使身边,几乎没听说过似这位祝娘子般行事的人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见她走到高台边缘,对着下面排队的百姓道:“这边不招工了,但田庄外还要招工。”
众人一听头一句话,面上便露出苦涩,待听到后一句,又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想问是否还有饭吃。
祝明璃一抬手,所有人便下意识住了嘴。
她这才接着道:“还是同这里一样,一日两顿饭。但做的是种田、放牧、养猪的活,更细致,也更麻烦些。不过会提供住宿,做得好的都有赏赐、有工钱。去那边做活,一定要肯学。现在去,也是从修庄子、盖畜牧场开始,各位若有想试一试的,现在便往城外去吧。”
她说着抬头望向远处,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长串驴车正慢悠悠地往城外行去。
车上载着干干净净的猪仔、羊仔、鸡仔,几乎闻不到什么臭味。
车上还坐着些人,有年岁稍长的妇人,有年轻的小娘子小郎君,甚至有些面相凶恶的汉子,这些人都是当初田庄里种田、养殖的一把好手,如今照料这些牲畜,自然得心应手,每日按要求打扫得干干净净,只专心做这一件事,很难出差错。
众人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感叹那许多驴车,还是那许多牲畜,抑或是那些人饱满的精神面貌。
总之,将信将疑之下,满怀期待地跟着车队往城外去了。
祝明璃转头看向那傻愣愣的幕僚:“薛先生,还得劳烦您先去跑一趟。”说着递给他一份畜牧场和农田需要的采购清单。
薛先生接过,望着上头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的类目,心下感慨万千。
还能说什么?去办便是。
事情安排妥当,祝明璃才对沈绩道:“走吧,去庄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