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连忙围到桌边。
说来人也不多,在座的大多是节度使亲近的属官,一张长桌刚好站满。
节度使自己也不知不觉挤了进来,此刻倒没人讲究什么位高权重,官位有序了。
这场面,竟有些像军中的沙盘推演,只不过沙盘换成了这一卷密密麻麻的卷轴。
节度使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个大概,便在祝明璃开口前先打断道:“三娘,可否容我再去寻些人来?”
他发现这计划实在太大、太细了。
祝明璃给他的惊喜一重接一重,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调度指挥。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眼前的人不够,得叫更多的人来听,方能将这些点子传出去、落下去。
治理此地实在太难,战乱不断,苦寒贫瘠,只有流放犯人才会往这边送。粮食歉收,百姓困顿,稍有些门路的文官都不愿来此任职。
与其盼虚无缥缈的奇才贤能来此地,不如自己先稳住,至少不让突厥打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运气竟这般好,当真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不多时,支度使、判官等人快马赶到。
他们到来时,在场这些人早已将祝明璃的提案反复看了三五遍,有人似懂非懂,有人觉着此计太大,有些异想天开。
待人到齐,祝明璃便开始讲解。
她抬手指向卷轴最上方,缓缓开口:“首先便是我要献于军中的物资。为的,是让更多人能活下来。人多了,便有余力做别的事,而让人有力气做事,最要紧的,便是粮食。”
她的目光落在营田使身上:“此处土地干旱,常年无雨,如何让庄稼活下来,是头等大事。恰好黄河水道流经灵州西边,便需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农田。雨水也要收集,水窖、水车引水上岸,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人手。再往下细分,每条沟渠都需专人负责分水、维护,立渠长。”
她话音落下,营田使、支度使几人面面相觑。
祝明璃正欲往下细说,却被节度使抬手止住:“此事容后再详谈。”一看就是大事,需要集思广益,得把从上到下主管屯田事务、水利灌溉的官员都叫来。
祝明璃点头,便转向下一处。
“除了修渠灌溉,还要让土地本身蓄水、增温、抗旱,我有一计,便是将砂砾覆盖于土层表面,如在土地上盖被,再用播种耧播种于砂砾之下。”砂田是西北干旱地区的耕作方法,是农民积年的智慧,“但做起来绝非一拍脑袋便能成,需得试验摸索,非一日之功。可一寸努力,便有一寸收获,我觉得值得一试。”
众人听得头晕眼花,因为太过新奇,以至于无法判断这些计划能否成功。
说完难的,便说简单的。
“此地地广人稀,牛羊马匹颇多,但也正是因为人少、力少,羊皮虽多,皮制品却少;羊毛虽多,却织不成衣。这些都实用且能贩货,同时,牛羊产奶多,若能制成奶酪、奶干,价高且易存,可一路贩至南边。这些都需人手,要有人,就得让人活下来,便又绕回军需,绕回百姓的生计。”
对挣钱的营生,众人都很感兴趣,这位娘子初来乍到便闹出偌大动静,对她的赚钱本事,他们还是信得过的。于是纷纷聚精会神,听她继续往下说。
可惜她的话头止住,看向节度使:“一旦这些起头了,税赋……”
节度使哑然,若这一切真能推行,在此等贫瘠之地加重税赋,无异于杀鸡取卵,他自然愿意尽量用尽方法减税。
本以为要就这个话题继续谈论,话头又跳走了。
“此处种粮不易,部分草药却是合宜。”现代的甘肃是极大的中药材产区,当归、黄芪占比极重,皆是难得的良药,卖到中原也能赚取高价。
她快速带过药田规划,然后话锋一转,问节度使,“敢问节度使,您与陇右节度使关系如何?”
众人又是一惊,这娘子谈起正事时条理分明、运筹帷幄,聪慧得不似真人,可转眼涉及这等敏感之事,又显得过于直率赤诚,半点不拐弯抹角。
节度使点头。
他们这些边关守将,同病相怜,守望相助。他抵御突厥,陇右抵御吐蕃,互相借兵是常有的事,这也正是圣人忌惮他们这些老将的缘故,他们并未各自为阵。
祝明璃放下心来:“药材能换钱,畜牧更是要紧。中原缺马,汗血宝马价值万金,市马虽受朝廷严控,但此处偏远,有些规矩便没那么严。无论是引进战马,还是自行培育,良种迟早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她道,“若能培育,那些权贵想要好马,哪管官府什么规矩?”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不太靠谱。
她没在军中待过,怕是不知马匹有多金贵,他们这边的马,多是战场上缴获,或从吐蕃、回鹘买来的。想自己培育战马,谈何容易?
祝明璃也知此事不易,便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这里有一个极擅长畜牧培育的人才,如今正在各地游学,成长极快。再过两三年,她或许便能过来,着手培育战马之事。”
这说的,自然是宝贝侄女沈令姝。
如今十八岁的沈令姝,手里有祝明璃给的一册册现代知识手册,每年一本,年年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