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在查账理账上极为配合,在朔方范围内,但凡通算术、能理账的,不论官职高低,都紧急受召往灵州府赶来。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说节度使要大力整治军队的,有说衙门亏空到难以收拾的,整个灵州府一时人心惶惶。
但其实这般大张旗鼓地查账,究竟有没有用,节度使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他既然选了用祝明璃,便打定主意要走到底,旁人前来探听、询问,他一概不理。
这般大动干戈地忙了三日,最要紧的那部分账总算理出了个头绪,其余杂七杂八的条目太多,还得慢慢来。
好在样本已经打出来了,倒不必祝明璃日日盯着。
她先拿着自己理出来的那几本账册,往节度使府去。
这些账从头烂到尾,十几年前的连存档都没有,暂且不论。单看这三年内的,便已能看出大问题。
奴仆们一趟趟将厚厚的账册往案上抬,节度使瞧那阵仗,只觉汗都要下来了。
他也是世家出身,不是粗人一个,可这年头的算术到底没那么要紧,平日只管看个收支总数,哪会去翻那些细账?
眼下对着这堆账本,他心里直发虚。
可当着祝明璃的面,他又不好露怯,便先笑着招呼:“这三日辛苦三娘了。”
祝明璃道:“我倒是不辛苦,辛苦的是旁人,不过这些辛苦都有回报。”说着伸手示意,“节度使请看。”
节度使没法拖延了,只得拿起最上头那本册子。
那是去岁粮资的粮册,一翻开,他便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账册。
首页是目录索引,显然是祝明璃亲手所写,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哪些地方有问题,哪些需要细看,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节度使虽没见过这种样式,却也能猜到她的用意,顺着目录理清整个框架,再往后翻到对应处,这一翻,便翻出了大问题。
本朝尚武之风盛行,军中常讲武事,武人职位与军将官号一提再提,人人都以当兵为荣。
可时日一久,田地不按数下发,士卒资粮不济,逃兵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自毁手足,只求避役。
这种情形下,将领做事全凭良心,譬如沈家不仅不吃油水,还一直自掏腰包照顾士卒。
节度使与沈家志同道合,在朔方这地界,也极为看重衣粮供应。
可逃役依旧层出不穷,无论惩处多重,总有人铤而走险,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为何,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对着这本粮册,节度使才发现了另一层缘由。
那些逃兵多的营的账,他越看越心惊——本营的将官,私吞了大量粮资。
假账混杂在一起,单看还瞧不出什么,可如今重新算过,便藏不住了。几方一合计,数目有多离谱,一目了然。
从前一旦有逃兵,查来查去,人人都缺粮,便没往这头深想。
如今一看才知,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将粮资贪得一空,也难怪如此多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