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无官无职,若想查看卷宗,少不得要层层下令,走许多手续。
可架不住节度使是整片朔方最大的官,有他开口,许多事便好办了。
“三娘的意思,是想从流人里挑人出来,做你说的看护伤者之责?”
祝明璃颔首,解释道:“若是没犯下什么大罪,又有一技之长的,朔方缺人,让他们出来出把力,比起浪费技艺,兴许更合适些。”
流人无疑是这地界上最底层的,朔方对他们的管理也松散,无非是教那些胥吏押着他们做活,平日里聚在城郊一片驻地,存在感极低。
如今祝明璃一提,节度使才想起这茬来,他沉默了会儿,思索道:“五年前有桩案子,有不少落罪的官贵人,若没记错,似乎还牵连到太医署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几个懂医术的。”
从记忆的角落翻出这些,他不免觉得这些年都浪费了人力:“我这便让人把卷宗清一清,看看可有合适的人。三娘可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流人这些年一直在开荒垦田,可里头好些人并非身强体壮,也没开出多少田来。若能有更好的去处,自然是求之不得。”
节度使对她的提议可谓全力支持,有这样一个懂得用人的上官,祝明璃行事方便许多。
可许多章程终究绕不开,她总不能大咧咧闯进府衙调案卷、差遣流人,这些事,还得从上到下慢慢传令。
所以眼下,她得先去办另一桩正事。
在长安时,修建工厂、管理人员都有充足经验,故而她来朔方后,除了最初规划设施等事,并未多费心思。
如今作坊已运行一段时日,她得亲自去看一看,瞧瞧产量如何,雇工工作情况,耗费的粮食能否补足。
她回城突然,睡了一觉便出门,没什么大动静。
作坊那边管事的阿青、喜娘等人,并不知道她已回来,倒是阿八听府里下人说娘子回了,便想着把自己这些时日打造好的农具数量报给娘子,问问她有何安排。
结果她刚把东西点完,赶到正院时,娘子又出门了。
阿八只能茫然地站在正院里头,明明住在一个府里,娘子来了朔北,竟比从前在田庄时还难碰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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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本就是平民聚居之处,当初祝明璃把作坊设在此处,便是看中这一点。
作坊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招工人数却有限,每日都有百姓来问可还有活计,倒是个天然的招工场。
如今若要招护理队,城南比别处更容易招到人。
到达城南后她才发现,短短时日,这片地方变化比预想中更大。
百姓来此做活的太多,阿青便按从前庄子上的法子,调了些日常用具来,竟把作坊周边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活区。便如后世的国营大厂一般,自有一番附带发展。
百姓们自发维护环境,从路口往这边走,路面明显更整洁了些,先前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也不见了踪影。
连城外进来的菜贩,也不必再走远路进城,就在这附近支摊叫卖。还有挑着针头线脑的货郎,也会在此处吆喝几声,看看作坊里做工的百姓需不需要添置物件。
一旦有了一个稳当生活区域,便会以此为中心波及四周,生根发芽。
作坊的规矩还是和田庄一样,进出须得严明身份,不能随意放人。
新招的看门人不认得祝明璃,见她气度打扮不像寻常人,便拦下她,客客气气地让她稍等,去里头唤人。
祝明璃也不急,就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百姓的生活日常。
阿青听那看门人描述,顿时明白是娘子回来了。
她飞快从屋里跑出来,果然见祝明璃等在那儿,正抬头望着四周。
她隔老远便唤:“娘子!您回来了。”
众人一听这称呼,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便是管着整个作坊的东家,连那位厉害的阿青管事都要称一声“娘子”的人。
一时之间,人人屏息,大气不敢出。
祝明璃见阿青这精神头,便知作坊这边情形不差。
她问:“最近如何?在朔北可还适应?”
阿青道:“娘子放心。水土不服的药丸常备着,不过也不是谁都吃,大伙儿都按娘子的吩咐,慢慢适应本地水和食物,如今都好得很。娘子这趟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道:“我来看看屋舍修得如何,做工的情形怎样。”她边说边走,一路望去,雇工们忙得热火朝天,来回穿梭。
众人见到阿青陪着一位娘子走进来,赶紧低头避让,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日两顿饱饭,因着大人物一句话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