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进榷场的人越来越多,头一日靠的是前期宣传,往后便全凭口口相传。
有些正在观望的商队,听了先行者的评价,也调转方向朝这边赶来。
所有来过的商队都在卖力宣传,这事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来榷场的商队越多,他们便能换到越合心意的货,大商队有好货,小商队也有不少可挑的物件。
第二拨来的人只增不减,人多且零散,看守、登记的人手便跟着吃紧。
此时远在鸣沙县衙忙着筹备秋收的徐县令,接到了快马传回的消息,激动得不行。虽说眼下的重心该转到秋收上了,可榷场那边的好消息,是摸得着看得见的实打实的好事。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这几日的简易账目。
这也是从祝明璃那儿传下来的规矩。天黑之后不便管辖,易出小偷小摸,也怕生混乱,所以日落时分便闭市。
闭市后,便要清点一日的人数、税收。不算不知道,一算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所谓薄利多销,大约便是这般光景。税抽得极少,几乎只够覆盖成本人力,根本谈不上盈利,可即便如此,凭着流动的人口和巨大的交易量,竟也收上来一笔可观的税银。
放在鸣沙县这个占着绝佳地理位置、却一直贫困的小县里,这个数目足以让人头晕眼花、手抖心颤。
若不是有兵卒守着,怕是会引动人心的歹念。
不过一顿饱和顿顿饱,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众人很快清醒过来,将消息递给了徐县令。
徐县令看着账目,一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是长安来的,也算见过世面,可在这穷惯了、穷怕了的地方待久了,这般数目还是让他心惊。
这还只是开市头三日。若日后源源不断,待到秋日商旅往来最频繁的时候,又该是多少?
到时候大家路过此地,定要添置皮革皮货,车轮磨损了要修,天冷了要添衣、要住店、要吃热食、要用热水,这些零零碎碎不起眼的东西,也是生财的地方。
看完信,徐县令久久不语。
主簿以为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问,却见他将那几页信纸一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咱们留在县衙的衙役,还剩多少?”
主簿一愣,一般来说,除非出了大命案,比如之前查抄豪强时那样,才会出动全体衙役,平日都是各轮各班。
听徐县令这口气,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调动起来,他愈发茫然,道:“卑职去将县尉唤来。”
徐县令没有反驳,只点点头:“让县尉把能调动的人都调动起来。之前县里要添人手,不是那些衙役的后辈都想往里塞人么?若是看着合适、从小在眼皮底下长大、能力尚可、为人忠诚的,可试一试。通通派到榷场去,让驻守在那边的县丞安排。”
主簿一愣,这才明白方才那封信是榷场送来的,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还没转过弯来,又听徐县令继续道:“城南寺庙那边的学堂,如今办得如何了?头一批匠人已经过去了,我看接下来的匠人也该出师了。若能做活,就先到榷场那边去帮忙,等人手松快了再回来精进手艺,还有作坊——”
他拍拍脑门,这才意识到,没有祝明璃帮忙,这些零碎的事理起来是多么繁琐。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抽丝剥茧,理出细致的逻辑。
可祝明璃在时,好像沉默着想一想,便能立刻说出条理。他当时就有请教,祝明璃只说“熟能生巧”。
如今自己放手来做,才明白这得要多“熟”才能生出“巧”。
作坊那边,秋日将至,皮革制品是最紧要的。可用于衣制御寒,可用于装箱、武器,甚至连行车的零件也用得上。
需求量极大,作坊得赶紧招人。制皮革、皮衣、皮囊等,在北地也算是基本技能了。寒冬时节,许多人家想奢侈一把,抵御严寒,也会买兽皮去硝制,做成冬衣。
招工这事,倒不像学堂要从头教起那般伤脑筋。
徐县令在案头坐下,理了一个招工的章程。祝明璃已给他打过样,榷场怎么招工,他照着办便是。
如今这作坊算是官作坊,却不像长安那样专供皇室贵族,而是面向市场。东西不愁销路,此地本就是原产地,成本低,来榷场的商贩能感到方便,若他们愿意顺路捎带出去贩卖,也是条拓展鸣沙县货物的路子。
幸亏提前把作坊建好了,居民区也热闹起来,已成一个简单的村落,招起人来,住宿、做工都方便。
他越着急,越觉得安排不妥帖,可去请教祝明璃也不合适,说到底,这事终究归他管。祝明璃只是来帮忙的,他不能事事都靠着人家。
徐县令从案头起身:“备马,我去榷场先看看!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安排都落不到实处。”
主簿一脸茫然,追着问:“大人,那秋收的事……”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很不好意思地答道:“有祝娘子帮忙照看着。”
说实话,他秋收的经验全仰仗在书肆时学的那点东西,去岁露了一手,并不算多完美。今年又把榷场和秋收堆在一起了,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也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