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州城耽搁了些时日,待到要动身回鸣沙县时,这边已准备要秋收了。
大约灵州城比鸣沙县更暖,更近中原,又早早推行了农具和堆肥,农庄那边也带动了许多人科学种植,故而秋收更利落些,没有那么紧迫。
这一次的秋收,是数年未见的大丰收,刚刚经历战乱的百姓,很需要这一场丰收来提提气。
别说城里的百姓,便是沈府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出门走一圈,人人都在讨论这事。
秋收虽是大事,可一般到了节度使这种地位,是不会亲力亲为的,但这一回却不一样。
节度使刚与祝明璃商定了与河东的交易,又预见秋收盛景,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便也一头扎进了秋收的大军里,把县令的活抢了去,尽心尽力地演示什么叫“与民同乐”。
祝明璃本要动身离开,却被节度使强力挽留,不得已又多待了几天。
这待可不是白待的。她瞅准了一个节度使兴致最高昂的时机,很有眼力劲地凑过去,道:“此次丰收,多亏了节度使愿意下定决心整治农业,推广农具,新修水利。”
节度使连忙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可他脸上的笑意分明说明,这话他很受用。
祝明璃见状,接着道:“只是今年虽是丰收,却也是个累年。去岁暴雪,本就受灾严重,今年又征发了许多劳役修渠、修路、修榷场。所以我想着,鸣沙县今岁的粮税可否稍微减轻一些?”
节度使正在盯着农田收割,听了这话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祝明璃回了他一个非常清澈无辜的眼神。
节度使哈哈大笑,点点她:“三娘呀,你有事就说事,还跟我绕什么弯子?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他带着北方人自来熟的爽气,虽相识不久,之前只在信中听过彼此,但如今显然已把祝明璃当做自己人了。他道:“此次鸣沙县的百姓甚为劳累,鸣沙县的税我当然可以减。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毛头县令的主意?”
徐县令这样的小人物,按道理节度使是不知晓的,可谁叫他沾了祝明璃的光,连带着也有了一点存在感。
祝明璃连忙道:“自然是我的主意。此次征劳役时,我见到了许多困苦的百姓,因人口流动,官府核录困难,有许多人从军后一直没有回来,故而来服役的有直不起腰的年迈老翁,也有个头刚及腰的小童。我觉着确实是劳民了,便想着今年至少能让出力的百姓减少些负担,毕竟他们助力享福的可不只是鸣沙县,而是整个朔方,日后甚至是整个边关。”
她说的有理有据,鸣沙县一个小地方,本来缴的税就不多,如今又有祝明璃在那里坐镇,别人缴税要经过层层盘剥,可她不一样,她的靠山是节度使,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所以只要节度使一松口能减些税,她再把中间克扣的减掉,今年鸣沙县便能大大松口气了。
节度使想到的也是这一点。反正今年丰收了,是个丰年,少一点两点的也不碍事,况且眼下战事暂歇,还没到缺粮的地步。
他便应允了:“好!这才是真正庆祝丰收。”
祝明璃连连道谢,然后顺理成章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节度使正在兴头上,明明并不懂农事,却非要掺和秋收,祝明璃在旁边陪着,不能亲力亲为指挥参与,只能一直跟他讲解搭话。如今该要的已经要到手了,她便赶紧闪身开溜。
所以等节度使乐呵呵地摸了一把锄头回来,发现祝明璃不在了,便赶紧找沈绩。
沈绩倒是好找,他的个头是沈家人那一挂的,肩宽个高,在北方也很显眼。
可他绕了一圈也没找见,再往远处一瞧,好哇,那小子正扶着祝明璃上马呢。
这夫妻俩竟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了,节度使又气又好笑,感觉自己像个不受晚辈待见的老头,哄了好处便马上溜走,半点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另一边,沈绩和祝明璃双双策马离开。
他们本就没带多少东西,鸣沙县那边样样齐备,轻装简行很快就能回去。
越靠近鸣沙县,越能看见农田的变化,水源更充足的地方,庄稼长得更好,附近各县也有受益。
看来徐县令在任期内,主要任务都将是把财政投入修渠修路,让水利灌溉到的地方越多越好,水车也要一座接一座地修起来。
在徐县令没有参与的情况下,祝明璃先把他未来规划,然后趁着路上稍缓的时候,与沈绩说起自己未来的规划:“等秋收以后,榷场那边应该也稳定了。我再在鸣沙县多待些时日,便得离开了。”
沈绩心里有数:“三娘是准备往河东,还是往陇右?”
祝明璃道:“陇右。”河东节度使所在的地方地理位置更好,政治权利也更大,并不像朔方、河西这一带三个偏远之地抱团。她不打算自作聪明去交涉,他的老邻居朔方节度使更懂得拿捏这些人情世故,一切都由他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