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衡对此并不感兴趣。之前听过多少回了,可众所周知,真分到他们这些底层人手里的有多少?若药品足够,他初来那会儿,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寻常百姓失去性命。
他甚至在他们重伤去世前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知道大概叫“石头”“虎子”这样的称呼。
可那些人的面孔,他一直都忘不了,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想起又能怎样?他现在只是陇右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沈三郎。
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球队队长给了他一拳,把他捶精神了,才继续道:“这一次不一样,说是朔方那边来的。朔方已经用上药了,那药价格低,效果却和上好的金创药差不多,说是咱们节度使采买的军资。”
队长在长安时就比较善于应酬的,身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待立功往上爬后,有时还能和将军们搭上一两句话。
这个口信便是从那听来的,到底怎样,说不准,可这个消息足够给沉闷的军营带来一丝活力。
沈令衡虽然性子改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直愣愣的劲头还在。
他眉头一挑:“这种伤药,不可能给所有士兵都用到吧?”他把手里捡起来的泥块狠狠掷出去,在远处散成一团碎土,耸耸肩道,“等那些将军用完了,才会轮到校尉,然后是旅帅……再说了,有了伤药,医师也不够啊。”
说完,见久久没有回应,他回头一看,就见球队队长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仿佛就等着他打脸这一刻。
沈令衡眼睛一眯:“你憋着什么?快说。”
对方这才悠悠道来:“那你就错了。听说不仅来的是伤药,还有和医师差不多的队伍,是护什么来着?校尉也不太清楚。约莫就是一队人马,我猜想应该也是医师。”
沈令衡当即否定:“怎么可能?长安也才有那么多医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去找那么多医师?”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怀疑的,所以这个消息一直不算重点消息。不过能有一点好消息,总归不错。
对方也嘴硬:“你且等着吧。”然后赶紧道,“我那边还要巡防呢,先回去了。”
像他们这样巡防时遇见的,只能说上几句,便要各归各位。
沈令衡也道:“行,你快去,别擅离职守了,我看这天儿要变得不太妙。”
沈令衡的直觉一直很准,大概是家族遗传和将军叔父教得好。只是脾气太犟,不讨人喜欢,要不然他现在早升了。当然,大家也懒得劝他。
对方走后,沈令衡也换地了。至于刚才听到的消息,根本没往心里去。
果然,沈令衡这张乌鸦嘴,直觉准没错。
翌日夜里,大风骤起,萧萧如雷动,其间夹杂着阵阵马蹄声,几乎无法分辨。
没想到今年突厥人会来得这么早,接到敌袭来报的将军破口大骂:“还没到冬日就来抢粮,怎么,是没被打痛过?”
还好平日里训练有素,应对还算迅速。可夜里一直不是他们的主战场,加上大风不利,那些胡骑又擅长养马、骑射,对步兵更是极度的优势。
双方僵持不下,那些人大概是想到等冬日再来会更难,于是下了狠心,这一场小小的突击战,一直打到了天亮,损失不小。
沈令衡所在的这一队,一直冲在前头。
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将领模样,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跟下面的人称兄道弟、打好关系,更不会说笑逗趣、鼓舞士气。
可他也能管住人,也能号令,就因为他在战场上那股劲特别猛,武艺高超,身形灵活。还有一点,他会尽自己所能保住手下兄弟的命。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冰冷的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耳根发酸。
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借着月光,小兵终于看见了那血淋淋的刀光,倏然转头,便看见队正沈令衡紧咬牙关的侧脸。
这个时候来不及道谢,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小兵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他身后一躲,避开下一刻劈来的刀光。
沈令衡也将刀从发麻的右手换到左手,反手一刀,终于将对方挑下马,毫不犹豫地斩杀。
他最擅长使的是长枪,这是沈家家传的功夫,可是到了这边,可不像在府里练习时还能供人挑选兵器。
作为队正,能分到一把稍好的刀就算不错了。想要护住更多的人,就得继续往上爬,分到了长枪,在战场上才更趁手。
眼下打起来了,再多的阵法都会乱掉。他只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尽量斩落更多的敌人,救下更多的自己人。
只是到了后面渐渐开始自顾不暇,可还是咬着牙,凭着意志力在撑。
直到天光将亮,耳旁的声音渐渐变小,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战事慢慢停了,还是自己对声响失去了知觉。
直到视野被朦胧的天空唤醒,看看四周,满地血痕与尸体,才明白这一场终于胜了。
这甚至不是什么大型的战役,可仍然足够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