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极为珍惜这片刻温情。
不过他们显然都不是那种会沉溺于脆弱情绪的人,沈令衡立刻转移话题:“叔母这次来陇右,必然不只是送护理队和军资吧?听说您已见过节度使了。“以叔母的性子,只要去了,就不可能吃亏,您做善事,总得有些收获才是。”
这几个孩子都很了解自己嘛,祝明璃轻笑。她一向将晚辈当作可以平等沟通的人,从不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便道出打算:“陇右和朔方一样,缺衣少食,但条件更艰苦。我在朔方试了修渠、造农具,也算有些门道,想在陇右也推开。只有这边的情况好了,西域之路才能更通畅,榷场生意才能更好。”物资流转一旦流转,经济便能繁荣。
沈令衡听得迷迷瞪瞪的,不太听得懂。
他看向沈令姝,试图从和自己一样缺根筋的沈令姝面上读出同样的迷茫。
祝明璃却以为他是想知道沈令姝的情况,便对沈令衡介绍道:“令姝和我在朔方一同做事。她这些年游历四方,学了不少畜牧培育,在那边建了养殖场,养些家禽牲畜。这不仅对农田有益,养好了也能多些口粮,再过三五年,说不定百姓也能养得起牲畜了。”
沈令衡微微挑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沈令姝成长得这么快,比自己这个当年放言要闯出一片天的人更早做出实事。
这里光线不好,他这个动作挺大,祝明璃这才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令衡,听说你已经当了队正,若没有顶撞上官,还能再升一升军衔,多管些人。”
沈令姝闻言看向他,有些惊讶,也是没想到沈令衡这个“傻子”能成长得这么快。
沈令衡有些讪讪然:“我可不惯他们的臭脾气,本来就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多大的将才来的。即使要当大将军,那也是为保家卫国,护住百姓,而不是耀武扬威、欺压底层士卒。”
即便如今年岁长了,脸上也有了风霜,他依旧是那个倔脾气。
祝明璃显然很喜欢这份倔气,毕竟这就是沈家人的性子:“你既有想法,我便放心了。”
沈令衡腿还疼着,可跟叔母和妹妹聊起来,竟像忘了痛。他动了动身体,好奇地问:“叔母难道不想教教我如何走得更顺?”叔母别的不说,在长安可是极吃得开的,关键是她并非热衷于人情世故、圆滑做人,而是每次都用到刀刃上。
可祝明璃却不打算教他。她说:“令衡,人各有道。听人说,你从做火长起,每次打仗都会护住手下士卒,如今当了队正虽格外严苛,可但凡在你手下,都会尽力教他们刀法、替他们争口粮。这一点,极有先父之风。”
祝明璃来朔方后与沈绩相处时间多了些,夫妻俩常聊些家长里短,说起过往,她便更了解了沈家的过去。从这些故事里,她明白了基因传承的力量,这两家的孩子与他们的父母很像。比如沈令姝、沈令衡,性子便和他们父亲一样执拗,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她道:“只要你考虑清楚了,没有什么道是必须顺应的。你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条路,不想依靠沈家过往的功勋,那就注定会更艰辛。不过还好,如今我来了,至少后方的调度还能说得上话。等到来年,想来这边的节度使也会想学朔方农事,粮多了,日子便好过些。”
能在艰苦地方活下来的,没有蠢人。他们懂得利用一切生存条件,努力昂扬地活着。
比如陇右节度使,在祝明璃带来护理队和药物后,便明白了她此行分量有多重,后来又听她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便知这是个人才,是朔方的宝贝,自己这边抢不到这样的谋士,但沾沾光也是好的。
便好言好语地留下她,还特意分出亲卫、甚至副将来保证她在陇右的安危,诚意十足。
当然,祝明璃不可能像在朔方那样大包大揽,在这里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协助。
无论如何,她都得深入陇右,看日后怎么修路,看这里的防御工事如何,还有一点,她得趁这段时间争取搞到棉花种子。
种棉花是大事,不是一两年能见效的,哪怕五年后在朔方推开,棉布也不一定能普及中原。
她等得起,可历史的车轮等不起。农事是为粮,畜牧是为马,榷场是为钱,棉花是为衣,这些都是军资必需。
她和公主没有任何联系,也不想让任何人抓到把柄,只想抓紧时间一心努力建设。无论未来用不用得上,她都得做好万全准备。
沈令衡认真地听着祝明璃说的每一个字。
从前在长安,打马球的伙伴们常抱怨家中母亲的唠叨啰嗦,可他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因为每次听叔母说话,他都觉得格外安心,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甚至希望过得更慢一些。
等回过神来,他才有些担忧:“叔母,那您在这儿长待,我……”
祝明璃笑了:“你放心,伤兵营里都是我的人手,想要不暴露身份很容易。”再过几日,沈令衡便会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如长安沈府那般井然有序,规矩细密严明。
沈令衡恍悟,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面上露出笑意:“离了长安,叔母更能施展本事。”
祝明璃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肩:“并非我一人的本事。我需要得力人手,需要同心协力,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战事平息,少些扰乱,让百姓休养生息,能好好投入农耕、畜牧业、行商。这些硬骨头,还得靠你们边军来啃。”
她对沈令衡的担心,一直都在他的倔强性子上,她从不怕他的武艺不济,毕竟这是一个能被全队上下都不怎么喜欢,却依旧能在球场上虎虎生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