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长长一串望不见头的车队,祝明璃叹了口气,拿起阿八做的简易木制扩音筒,吩咐道:“各队务必听从安排,大小队长依令行事,切莫掉队、犯禁。”
吩咐完毕,便到前头去找沈绩,让他号令出城。
沈绩却没接话,只盯着她看。
祝明璃有些心惊胆战的,问:“可还有什么落下的?”
沈绩摇头,犹豫道:“三娘,你当真不最后再看一看这灵州城?”
祝明璃一愣,张了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她从没觉得一个问题竟如此复杂、如此难以作答。
若要说看,那就不是“一眼”的事了。灵州城,鸣沙县,榷场,陇右,还有尚在建设中的河西,甚至这连绵的山脉、奔腾的黄河,她都想一眼又一眼地看。
可没办法,她终究要走的。
她面上挤出笑容,摇了摇头:“走吧。”
旁人反而显得比她还优柔寡断些。
沈绩在这里扎根多年,有他的师友、长辈、袍泽,万般不舍,却还是要走,只能三步一回头,总觉再繁荣的长安,也抵不上这熟悉的朔方好。
沈令姝更是如此,这里是她功业成就的地方,她不仅养了大批牲畜、良马,还收养了许多孤儿,把他们当作亲生血脉一样教育、培养、照顾。
这里是她理解生命延续的地方,也是她化解苦闷,走出新天地的地方。
就连沈令仪,在此作画的日子里也生出了无尽眷恋。她在长安时只是个深闺女子,虽有描花绘草之才,可手帕之交们人人都有各自的人生,终究要散去。
而在这里,她顶过烈日,跨过沙漠,与淳朴的百姓说着不同的方言,亲身体会了脚踩在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力量。
所以车队刚一启动,她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令姝本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一开口,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
剩下两位郎君虽心中感动,脸皮薄些,面上却绷得紧紧的。
唯有祝明璃神情不变,仿佛这只是寻常一日出城。
许是去陇右,许是去河西,并非一去不返。
夕阳洒在她脸上,当真寻不出一丝悲伤。
沈绩偷偷瞧了几回,确认她没有闷着情绪,这才释然一笑。
心想,三娘素来比他豁达通透得多。
岂料刚走过几条街,还没到城门,车队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祝明璃没有差人去问,而是自己策马往前头去看,果见并非出了什么事,而是太多人把路堵住了。
这并非拦路,百姓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道旁,目送车队离开。
可来的人实在太多,只给路上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行颇为困难。
见到祝明璃,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目光里满是不舍。
他们知道,娘子此次离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不会自私地挽留,娘子从长安的贵妇人,到与他们同甘共苦这些年,对朔方已是恩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