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顿了顿,让祝明璃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才继续道:“第二条路,是做你最擅长的事,甚至可以说,天下无人比你更擅长。但同时,也更劳累。战乱刚过,各处都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一个擅长这些事、且愿意一心为民的人帮扶地方。此职便是采访处置使,监察地方,兼管政绩与民生。”
祝明璃的回答关系重大,甚至可以说关乎着她的一生。
两条路截然不同,所以圣人并不急着让祝明璃给出答案。
“三娘,你定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回答。”
她本以为祝明璃会思考很久,甚至已做好许她三日之期,让她回府慢慢想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一路上,祝明璃早已把答案想透彻了。
她立刻开口接话道:“若是前者,户部掌天下财赋,分量极重,圣上信重儿如此,儿也自忖能任,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执掌枢要,任谁没有幻象过这么一趟?”她话锋一转,“至于后者,若要做好,便要躬行乡里,察吏千百,细致入微,既要与地方官周旋,又要为苍生劳心,竭尽全力。这条路,又苦,又长。”
圣人听她这般说,摇头轻笑:“一入仕就入户部,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祝明璃也笑了,一开口,说话直白得让殿内内侍忍不住胆颤屏息:“二十年后,若为前者,得圣人眷顾,步步擢升,或可入阁,贵极人臣,功成名就。我想任何人听到入六部、封显官、权势滔天,都会热血沸腾。”
她抬头与圣人直视,目光一如既往清亮。
圣人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间全是对后辈的慈爱。
祝明璃继续道:“至于后者,出任地方,亲历田亩,暑雨严寒,不辞劳瘁。长安如梦,生老他乡。”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充满了嫌弃,可圣人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看来三娘早已考虑好了。”
祝明璃点头。
“前者会让我热血沸腾。”她面上的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很轻,“但后者,会让我无比心安。”
她撩起袍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做出了她的抉择。
“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闻此言,圣人感慨良多,久久不语。
最后似叹似唤轻声道:“明璃。”
这是写在她名中的宿命。
……
长平元年,公主登基为帝,诏令祝明璃任采访处置使。
从此,祝明璃开启了人生又一恢宏的篇章。
广阔天地,以济民生。
刚收拾完毕,还没来得及歇息,便有内侍来传旨:圣人召见。
而且先召的是祝明璃,而非拥有军功,手握军权的沈绩。
祝明璃深吸一口气,给绿绮使了个眼色,绿绮立刻过去给内侍塞了钱袋。
内侍掂了掂,笑意更浓,弓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请。”
她便随内侍坐车入皇城。
在沈绩过生日给他送吃食时,祝明璃曾远远地看过皇城。
皇城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她已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十分恍惚,然后这份恍惚逐渐变得真实。
这里是天下官员向往之处,不断有穿着官服的郎君们忙碌往来,祝明璃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祝源祝清那样的人,竟也会在这种地方拥有日复一日的日常。
再往里走便是皇宫,更为森严,来往皆是禁军。经过内乱之后,宫中的调度守卫更加严密。
不过他们见到祝明璃都会点头示意,沈绩是禁军将领出身,在他们眼里算是同袍一脉,对祝明璃自然感到亲切。
当然,还有北衙一直流传的当年沈三郎那场完美的生日宴,虽已过了十数年,仍被念念不忘至今,过生送席面已成传统。
祝明璃进到宫内,本以为头一回会慌张无措,却发现自己并不因这里的气氛而感到局促。
大约是眼界真的开阔了。见过了太多场面,她甚至没有第一次面见公主时的那种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