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的手开始发抖,他又走向第四座,擦去灰尘。
第四座雕像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接受命运之后的释然。
姜辞看着那丝微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从心底翻涌上来。
这种悲恸来得毫无缘由。
他穿过一排排雕像,擦去一座又一座雕像脸上的积尘。
每一座雕像的姿态都不同,神情都不同,穿着都不同。
姜辞一座一座地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擦灰的动作越来越轻。
每擦去一座雕像脸上的灰,他心口那股悲恸就重一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到第九座雕像前,伸出手,用袖口擦去积尘。
第九座雕像和其他八座都不同。
雕像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放着笔墨和一沓厚厚的纸张。
雕像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姜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表情。
他不再看那些雕像了。
姜辞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燕枭。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燕枭没有看他。
燕枭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座雕像。
那是所有雕像中最靠里的一座,燕枭站在它面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
燕枭的脸色不对。
姜辞认识燕枭这么久,从未在燕枭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后,连反应都来不及做的空白。
姜辞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快步走到燕枭身边,看向燕枭,发现燕枭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燕枭嘴唇在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在看雕像,他是在被迫吸收着一段塞进脑海中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帧一帧的碎片。
在那些画面中,他看到了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战场上的姜辞。
一次,姜辞站在凌霄城上,面前是黑压压的异族大军。
他强行召唤出一位帝阶英灵,把异族大军挡在村口。
可他的精神力耗尽了,七窍流血,他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燕枭冲过去接住他,可姜辞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姜辞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被异族围攻力战而亡,召唤英灵燃尽精神力,为守护薪火城以身殉城。
还有那次在灭世者面前,姜辞引爆了自己的精神海,用九位英灵同时降临的力量将灭世者逼退了一刻钟,却终究是蜉蝣撼树。
燕枭一手扶住雕像的石台,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
可碎片的冲击还没有结束。
他又看到了第六次,姜辞在万族盟会的擂台上强行召唤帝阶英灵,精神力彻底崩溃。
他把他从擂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姜辞的精神海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
姜辞睁着眼睛,却认不出任何人了,包括他。
燕枭守了他三个月,每天给他喂药、擦身、说话,可姜辞的眼睛始终是空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