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是傻子,毕竟城墙里头日日都能传出争执,甚至还有打斗声。
对面争得越厉害,江涣投进去的粥就越多,他大概能理解吉州官员的做法,知道他的粥会引来民心不稳后,所以便不许百姓喝粥、不许百姓靠近城墙,唯恐他们再被自己蛊惑。
但江涣又不是想对他们不利,他做的事本质上是利于百姓的。如今正值三四月,属于青黄不接的时节,家有余粮的还能数着日子等一等,家里没有余粮的,只能去外头挖野菜充饥了。
可怕的是,没有余粮的人家挺多,连野菜都不够挖了。这会子听说韶州太守在城外发粥,还每日都发,一天三顿往城墙里头投,越来越多的人都过来碰一碰运气。
传言是真的,粥也是真的,但州衙的人竟然不许他们喝!
凭什么?
时下百姓多畏惧官府,哪怕心中不忿,大多数人依旧胆战心惊地站在后面,生怕说多了会挨打,官府的人都带着刀跟鞭子,要是闹开了只会吃大亏。
他们不言语,不代表所有的人能会选择挨饿。关键是他们本来是不需要忍饥挨饿的,闹事的直接冲到州衙的差役跟前,声嘶力竭:“你们是吃饱喝足了,怎么不想想外头多的是忍饥挨饿的人?我们也没吃你们的东西,那都是韶州太守送来的粥,人家好心好意体贴穷苦人家,你们为何要拦着,非要把我们活活饿死才甘心?”
“你还敢嚷嚷!”县衙的差役直接一鞭子抽过去,将为首那人抽倒在地上,“这里是官府的地盘,岂容你叫喊的道理?”
后头立马惊呼连连。
差役对此不闻不问,他只负责办差,上头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至于这些人是否会饿死,差役完全不担心。
他这般有恃无恐既是因为这事儿是刘太守吩咐的,也是因为吉州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山上那些树如今还郁郁葱葱,没有粮食还能吃草,没有草,还有树皮,总不会真的把人活活饿死。吃点亏,受点罪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这些穷人最擅长吃苦了。
不想他这一鞭子竟然还激起了民愤,那群刁民反而气势汹汹的往上冲。
差役们讥笑不已,直接亮出了刀:“再敢往前一步,直接砍死。”
众人被定在原地,凶狠地盯着这群官差,内心在冲出城楼跟再忍一忍之间来回挣扎。他们犹豫也是因为知道官差真的不讲道理,但凡他们上前一步,一定会死。
“闹什么?”县衙的杜县丞赶了过来。
差役们赶忙收了刀,纷纷行礼。
但起身之后便忙着告状:“真不是咱们故意闹事,而是这群刁民们不知好歹。刘太守都说了,不许吃那群叛贼们投过来的东西,不许靠近那群叛贼,这群刁民竟然为了点粥要跟咱们动手!他们今日敢找我们动手,明日就敢冲上城墙,放外面的那些叛贼们进城!”
“你胡说八道!”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了,分明是你先动的鞭子。”
百姓们七嘴八舌,声讨的声音可比差役告状的声音大多了。
“都少说两句。”杜县丞急忙制止,免得再吵下去会惹出事端。
但这些百姓依旧觉得不公,没办法,杜县丞只能让方才抽鞭子的那差役出来,说是要带回衙门,重打三十大板。
不少百姓都消了声,但闹事的几个依旧一脸的冷笑。要真是想打,当着他们的面打就是了,哪怕只还一鞭子回去他们心里也好受些。可这杜县丞嘴上说的好听,偏把人带走了,等回了衙门谁知道他还打不打,没准还要奖励他认真办差呢。
官府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许多百姓本来也对他们没有任何指望。
既然杜县丞愿意出手,那这事儿总该给个说法,有人站出来讲道理:“我们只喝粥,又不是跟叛贼勾结,不会影响大局。只要你们高抬贵手,不需要花衙门一点粮食,就能让这么多的百姓能填饱肚子,这么好的事你们为什么非要阻止呢?难道百姓多受点苦,你们就多高兴些?”
杜县丞被问得一脸苦涩。
为什么要阻止?就因为不阻止,吉州所有的穷苦百姓都会涌过来。一旦他们习惯了日日被投喂白粥,等哪一日江涣把粥断了,不用攻城,这群百姓自己就会乱起来。
如今还只是几百人聚在这儿,等到几千、几万的人在这白吃白喝,事情可就彻底不可控了。
这件事情即便跟这些百姓们说了他们也不会听,杜县丞只能打打马虎眼,顺便许诺县衙也会施粥,只要他们回去,不在这里聚集,县衙明日便会在城中施粥。
众人也没说信不信。
那等到第二日,江涣照旧投粥,却发现里面动静反而小了许多。
“怎么回事?”江涣有点懵。
高定远也迷糊:“难不成他们把那些百姓赶走了?”
沈傲挠了挠头:“那咱们还要继续施粥吗?”
江涣琢磨一下,依旧点头:“得继续。”
高定远问:“万一便宜了那群守城士兵怎么办?”
“不怕,反正我的粥也不费粮食,就算被别人喝了也无妨也无妨,主要给里头的百姓看个态度。”江涣道。
他依旧投了足够的量,因为好奇,江涣还在城外守了半日,直到傍晚时分,冲突顿起。
这回可不是先前那几次的小打小闹,被劝回去的百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怒。杜县丞说要施粥,他们信了,也去了,可那哪里叫粥?分明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