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都盼着分田,如今要说不分,那引来的怒火谁能承受?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袁州这天早晚要被水给淹了。
军中,黄辅也在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怀疑过岭南那群人,也怀疑过胡叔安,甚至对后者的疑心还要更大。此时此刻黄辅无比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他就该拼命阻拦胡叔安监军。
只要给他些时日就能办成的事,如今被这么一搅和,彻底成了泡影。
可黄辅不得不解决,若是三天之后没有任何进展,届时百姓暴动,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抵御外敌?
黄辅召来一群地主,命袁州太守与长史做陪,仔细翻阅卷宗理清袁州的土地,再便是查清各家的田产。黄辅的意思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地主们愿意给也好,不愿意给也罢,反正田产他们是一定要征的。
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但并不是人人都在大局之中,起码这群地主确信自己被排除在大局之外了,此举也立马引起他们的强烈反抗!
“江涣分田,是因为他是反贼,如今黄老将军也要分地,难道也是要学他江涣一起造反吗?”
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众人附和:“朝廷都还没有说要分田,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
“这是我们各家的祖产,岂容你们说捐就捐?今□□着我们白拿出田地,将来是不是也要逼着其他各州的地主乡绅分地给百姓?黄老将军,你还真是会收买人心!”
胡叔安作壁上观,只要黄辅控制不住局势,他立马逼他下马。
袁州官员不管不问,也不愿意下场脏了自己的名声,不管什么只往黄辅身上推,毕竟这事儿是他起的头。
地主乡绅毫无大局观念,都大祸临头了,还死死攥着田产不放,宛若一群疯狗逮着黄辅就咬。
黄辅狠了狠心,命士兵拿住他们,强行征了他们的地。
田契在手,黄辅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一旦分了田,就会被天下的乡绅打为江涣一党,到时候,朝廷岂能信任他?可要是不分,袁州必定要乱,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地步的……
一筹莫展之际,手下传来消息,说是韶州太守江涣送来书信一封,问他是否要过目。
第123章民怨就是现在,
黄辅盯着那封书信,半晌才冷漠地拆开。
跟他预料的一样,是封劝降信,黄辅只看了个开头便将信给烧了。
副手望着燃烧的灰烬,又瞥见老将军难看的神色,踟蹰着问道:“下回若有来信,是否直接拒了?”
“算了,还收着吧。”形势比人强,他现在多方都得稳住,也怕江涣觉得自己被拒,一时起了性子要猛攻。袁州跟朝廷这边的情况都还没定下来,不易再生事端。
只是收归收,黄辅却不想再看。他蒙受宣宗提拔,也即谢昌父皇、谢持盈皇祖父的恩惠才入仕。虽说宣宗提拔他只是为了有个趁手的人能用,但于黄辅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恩情。
哪怕如今宣宗早日入土为安,黄辅也依然不忘恩德。即便不为了报恩,他自幼习得的忠君爱国、君君臣臣这些道理,实在难以跟江涣等人为伍。哪怕江涣说得天花乱坠,在黄辅这边也是乱臣贼子,他势必要与其划清界限。
等烟味散尽了,黄辅甚至还有心思嘲讽了一句:“这位江太守,文采当真平平,半点不像个地方大员该有的模样。”
那字写得甚至还不如他。
副手倒是听说过江涣不少事:“江大人好似没有读过书。他是逃难去的岭南,因办差办得好才被当初的县令提携,由吏入官,后又被当初的韶州陈太守看重,带去了京城,得先皇青眼才被拔擢,连升几级成了韶州太守。”
说来,梅关驿道、广州港口、占城稻推广这几件大事都是江涣推行的,岭南有了如今的成就,江涣功不可没。可惜时过境迁,当初的大红人转瞬就成了反贼。
若是这位没有叛国,假以时日肯定是能封侯拜相的。
但黄辅听完却对江涣更不赞成:“他虽有功,却忘了先皇的隆恩,午夜梦回时不会觉得心中有愧吗?”
江涣亏得没听到这话,否则能笑死。
还心中有愧?笑话,他要是真有愧,只会愧疚自己反得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彻底。那几个皇子也没一个好东西,留在世上纯碎浪费粮食,干脆一块宰了了事。
江涣没收到黄辅回信也没惊讶,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但他没那么容易放弃,本着劝说不了黄辅也要恶心他一把的念头,坚持每天一封信。
万一真成了,不就能兵不血刃了?
卫贤本来还想要代笔,但江涣想着自己写的更真诚:“你们一个个文笔都太好了,不如我写得能打动人心。”
卫贤:“……”
真的假的?他怎么不信呢?卫贤顿了一会儿,反问:“您确定写这些有用?”
“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说清楚,是个人都会动摇吧。”除非这人脑子坏掉了,愚忠,江涣还是希望黄辅是个正常人。
卫贤耸了耸肩,只能随江涣去了。
他承认他们的江大人挺有魅力,但未必能蛊惑到黄辅那样顽固至极的老东西,这回江大人怕是要失望了,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得通的。
除了写信劝说,江涣的言论攻势一点儿没停下。于是袁州百姓从期待分田,演变成笃定自己一定能分到田,甚至畅想着自己能分到好大一块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