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口水吧。”赵婆婆跟出来,递给她一个破碗。
张秀接过碗,发现碗底有道裂痕,水从缝里渗出来湿了她的袖子。这是娘常用的碗,她认得。
“我哥他们呢?”她问。
赵婆婆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几个大忙人都忙着呢。老大在镇上做买卖,老二在邻村给人扛活,老三昨儿露了个面,说家里母猪要下崽,得回去照看。老四老五倒是来了,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走了,说是要商量办丧事的事。”
“商量?”张秀冷笑,“那他们商量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赵婆婆摇头,“这都两天了,连个来守灵的人都没有。还是我看不过去在这儿陪着。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啊,家里还有孙子要带……”
张秀明白了,她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赵婆婆,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孩子做冬衣的:“婆婆,辛苦您了,这点钱您拿着,给我娘买点纸钱。”
赵婆婆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了,秀儿你……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给我娘守灵。”
送走赵婆婆,张秀回到屋里。她掀开白布一角,看见了娘的脸。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得人心酸。
张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打来一盆水,用干净的布给娘擦洗身体,娘的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臂上还有几块淤青,像是被掐的。
张秀的手颤抖着,“娘,是谁打你了……”
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吹着。
擦洗完毕,张秀给娘换上寿衣。那是她去年偷偷做的,用的是镇上布庄处理的便宜白布,针脚虽粗糙,但总算是一件新衣服。娘活着的时候总是舍不得穿,说等死了再穿。没想到,一语成谶。
穿上寿衣的娘看起来安详了些,张秀又给娘梳了头,用一根木簪子把花白的头发簪起来。做完这些,她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秀儿不孝,来晚了。”
她在灵前坐了下来,开始折纸钱。一张张黄纸在她手里变成元宝,堆在盆里像是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可她知道,再多的纸钱也买不回娘的命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张秀的大哥张大发来了。他是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在镇上做买卖的,开着一间杂货铺,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种地的弟弟们算是出息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进来时眉头紧皱,像是嫌弃屋里的气味。
“秀儿,来了?”他看了妹妹一眼,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买的,给娘供上吧。”
张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大哥还记得有娘?”
张大发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张秀站起来,“娘都死了两天了,你现在才来?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忙啊!”张大发提高了声音,“铺子里那么多事,我能说走就走吗?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四老五在吗?”
“他们来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大哥,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张秀盯着他。
张大发眼神闪烁:“还能怎么死……自己想不开呗,老了,糊涂了……”
张秀逼近一步,“我娘不是糊涂人,她就算再苦,也不会走这条路。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张大发转身往外走,“丧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老四去请道士,后天出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守完灵就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张秀追到院子里,“娘是我娘!怎么没我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大发回头瞪她,“张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他说完,袖子一甩就走了,留下张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夜幕降临,张家老屋陷入黑暗。
张秀点起油灯,在灵前跪着。屋外风声更紧,吹得门窗咯吱作响,颇有些渗人。
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冷得厉害——没有火盆,也没有炭火,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娘活着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冬的?
正想着,供桌上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张秀抬起头,看见灯焰向左边倾斜,像是被风吹的,可是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向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