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周胜达觉得解脱,终于不用面对庄婧的怨怼,终于可以清净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觉得很不适应。
近日,州府里的同僚设宴,周胜达推脱不过,只得赴约,席间有人提起他家的事。
“周兄,听说你与你家夫人和离了?”问话的是州府的司仓参军王大人,素来与他不对付。
周胜达勉强点头:“……是。”
“可惜了,”王大人摇头,“尊夫人虽商贾出身,可嫁妆丰厚,为人也爽利,周兄怎么就……”这话表面听着是惋惜,实则满是讽刺,席间众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周胜达脸色有些难看:“这是周某的家事,不劳王大人费心。”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王大人笑道,“只是听说尊夫人搬出去后,把那几家陪嫁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前几日我夫人去她开的绸缎庄,那布料花色,比锦绣阁也不差,周兄你这可是放走了一个贤内助啊。”
周胜达这段时间心里本就不好过,王大人的话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这才想起来,庄婧的嫁妆里有三间铺子,米铺绸缎庄和杂货铺,从前都是雇了掌柜打理,她偶尔过问。没想到如今她亲自接手,竟做的这么好。
“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终归不妥……”他强撑着面子。
“张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同僚接话,“我听说尊夫人做生意很有一套,价格公道,待客周到,不少人家都愿意去她铺子。再说了,这年头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子,难道不让人钦佩吗?”
宴席的后半程,周胜达简直食不知味,同僚们看似随意的话,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回府的路上,他让车夫绕到城东,鬼使神差的,他想去看看庄婧现在过得怎么样。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周胜达掀开车帘,看见那间小院的门开着,庄婧正在门口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话。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裙,发髻梳的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地听着掌柜汇报,偶尔点头,偶尔发问,举手投足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干练。
周胜达怔怔的看着,忽然想起新婚时庄婧曾说过想帮他打理账目,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贤,你安心待在后宅边好。”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她商贾出身,满身铜臭,不懂风雅,可现在他看着阳光下那个神采奕奕、眉眼鲜红的女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老爷,要过去吗?”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周胜达苦涩地摇摇头:“回去吧。”
一个月后,庄婧的米铺重新开张。她将铺子改名为新心米行,取重新开始,诚心待客之意。开张那日,她亲自在店前招呼客人,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街坊们起初还窃窃私语,说周家少夫人和离后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可时日一长,见她待人真诚,做事公道,便渐渐改观。
“庄娘子不容易啊。”买米的陈大娘对旁人说,“和离后没有回娘家,自己撑起铺子,你看她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
“是呀,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另一个大娘附和,“我听说她铺子里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价钱比别家还便宜。”
听着这些街坊的议论,庄婧只是微笑,她确实很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查账盘货,见掌柜谈生意,常常忙到深夜,可这种辛苦是踏实的,是能看见成果的。
她发现自己有经商的天赋,那些账目数字她看一眼就能理清,那些布料花样她摸一摸就知道好坏,从前被压抑的才能如今终有了施展的天地。
这日午后,她正在柜台前盘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婧……庄娘子。”
庄婧抬起头,看见周胜达站在店外,神情复杂。
“周大人,”她放下账本,语气平静,“这是来买米?”
周胜达走进店里,环顾店内,铺子收拾的井井有条,米袋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价目表,字迹清秀,一目了然。
“你……你过的还好吗?”他问。
“托大人的福,挺好的。”庄婧示意伙计倒茶,“大人可是有事?”
周胜达接过茶,摩挲着茶杯,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今日来本想是看看她是否后悔了,是否需要帮助。可眼前的庄婧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哪有一丝后悔的样子。
“我听说你铺子的生意不错。”他勉强转换话题。
“还行吧,糊口而已。”庄婧淡淡道,“我还要对账,若无事的话……”
这是下逐客令了,周胜达心中苦涩,只能点头:“那你忙……我、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庄婧叫他:“周大人。”
周胜达心中一喜,连忙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