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那个秋天,真正的柳宣林在郊外狩猎时坠马身亡,尸体滚落山崖,被一条修炼三百五十年的青蛇发现。那青蛇正值化形的关键期,需要一具人身作为依托来渡劫,便施法吞了柳宣林的魂魄,顶替了他的身份。
它本想借县令之位收集人间功德,助自己修行。可坐上这个位置后,它看到了太多冤屈不平,听到了太多悲苦哭诉,那颗修炼多年的冷血之心,竟渐渐生出了“人”的悲悯。
于是它开始学着做一个人,做一个清官。
“老爷,怡红院那边传来消息,赵承安去了。”师爷轻声禀报,他是柳宣林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八年来一直跟随左右。
柳宣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它顶替柳宣林后查过县衙的卷宗,知道赵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八年前那桩苏木匠的冤案。
可赵家在南照县根深蒂固,与州府官员也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它虽为县令,一时也动不了他们。只能徐徐图之,暗中想办法收集罪证。
“盯着点,别闹出人命。”它淡淡道。
“是。”师爷退下。
柳宣林放下笔走到窗边,月华如水倾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它伸出手,掌心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鳞片的光泽,很快又恢复如常。
化形还不稳固,尤其是在月圆之夜,妖气容易外泄。得小心。
它抬眼望向怡红院的方向,眉头微皱。那位苏鸢姑娘总让它觉得不安,它已派人去查过她的底细,说是江南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无奈沦落风尘。
可它怎么看都觉得那份从容气度、那份眼底深藏的锋芒,不像寻常的青楼女子。
而且她看向赵承安时的眼神很奇怪,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刻骨的恨意逃不过它的眼睛。那不是伎女看待恩客的眼神,倒像是猎人看待猎物。
“恩怨情仇……”它喃喃自语,轻叹了口气。
做妖时,觉得人间情爱不过过眼云烟,恩怨纠缠皆是虚妄。做了人,方知这红尘之苦,才最是磨人。爱恨嗔痴,贪恋执着,哪一样都能让人万劫不复。
它转身回桌边继续批阅公文,桌上摆着一份新收到的密报,说近期有刺客潜入南照县,意图行刺官员。
近期得多加防范了。
漫长的夜才刚开始。
怡红院的红灯笼在夜色和微风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苏鸢的闺房里熏香袅袅,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与美艳外表不太符合的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点冰冷与坚毅,乃十年的风刀霜剑磨砺而成。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长发,动作轻慢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谄媚的声音:“鸢儿啊,赵爷来了,你可得好好伺候!”
苏鸢梳头的动作顿了顿。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簪,锋利的簪头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十年了。
赵承安,你该还债了。
赵承安推开苏鸢的闺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寻常青楼用的廉价脂粉香不同,是清雅的兰草,还有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冷香,像深秋夜里带着露水的草木气息。
房间里陈设雅致,竹帘半卷,窗外一株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苏鸢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她已换下表演时的红衣,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纤细的背影仿若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鸢儿姑娘。”赵承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
苏鸢转过身,脸上带着练习许久的浅笑,微微一福身:“赵爷。”
这一声“赵爷”很是温软,可赵承安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感觉,上前几步:“姑娘方才那曲《十面埋伏》,当真绝妙。赵某听过不少琵琶名家演奏,无人能及姑娘万一。”
“赵爷过奖了。”苏鸢垂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太谦逊了。”赵承安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流连,“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苏鸢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江南人士,父母早亡,流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