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陈书林。
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勉强将那些难以言喻的恐惧暂时压制了下去。
陈书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轻轻上扬。
恒源盐庄的陈公子,颍州城无人不知的年轻掌柜。家世清白,相貌堂堂,为人谦和有礼,从不沾花惹草。多少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他一个都没应,直到去年春天在一次赏花宴上见了段秀仪一面。
那一面之后,他便托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落,极为诚恳地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段秀仪至今还记得他提亲那天的样子。
那日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站在她家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微微泛红。
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蝉玉叶发簪。玉叶雕工精细,温润莹泽,金蝉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映出了他眼底的一丝羞赧。
“段姑娘,”他的声音有一丝紧张,“这支簪子是我去苏州进货时特意寻的,金蝉玉叶,不仅寓意极好,而且给人秀蕴于内,仪彰于外之感,与你……与我心中的你正相配。”
段秀仪当时便垂下了头,脸颊浮起浅浅红晕,唇边却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难为他这番用心,竟将发簪与她的名字联系的如此巧妙。
那个磕磕巴巴的瞬间让她觉得这人很真诚。
他不同于那种在姑娘面前花言巧语的轻浮公子,也不似那些故作深沉的酸腐文人。他以诚挚的态度,做着一件真诚的事——求娶她。
想到这儿,段秀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纸上是陈书林的字迹,端正工整。
“秀仪:见字如面。日前得你手书,言及面容之变,忧思忡忡,吾读之再三,心痛难抑。吾与卿定亲,非为皮相,实为卿之心性品格。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卿之容颜,无论变为何等模样,在吾眼中,始终是那个在赏花宴上对我微微一笑的女子。安心待嫁,万事有吾。”
段秀仪把这封信读了不知多少遍,每次读过都觉得眼眶发热。
一个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砰砰地跳。
明天,她就是陈书林的妻子了。
从明天开始,她就不用再一个人对着铜镜发愁,不用再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不用再害怕别人看到她的脸。因为有人会站在她身边,对她说“没关系”。
“没关系。”
段秀仪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弯,慢慢闭上了眼睛。
——
九月初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段家就热闹起来了。
蕊儿端着热水进来,就见段秀仪已坐在梳妆台前了。她一夜都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出奇地好,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泉水。
“小姐,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蕊儿一边拧帕子一边笑道,“昨几个还愁眉苦脸的,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段秀仪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熏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拿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左半边脸还是那样好看,右半边脸……今天似乎没有变得更糟。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也许是因为要嫁人了,又或许是因为陈书林的那封信。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想让任何不好的念头破坏它。
蕊儿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又脆又亮的嗓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回荡。
段秀仪听着听着忍不住莞尔:“你这丫头,唱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蕊儿理直气壮,“小姐您今天嫁过去,明年就抱个大胖小子,后年再抱一个,大后年——”
“行了行了,”段秀仪红着脸打断她,“再说我就不让你跟着陪嫁了。”
蕊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全福太太是请的城南李举人的夫人,李夫人今年五十有二,儿女双全,公婆健在,丈夫疼爱,是颍州城里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带着两个儿媳过来给段秀仪开脸,一边绞面一边念叨着吉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