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宛也是个痛快人,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大国师,你这次进宫,想必已经听说了不少事。颖王、万德海,还有长公主。”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本宫在宫里这两年,看得很清楚明白——这座皇宫已不是两年前的那座皇宫了,有些人已经不是在为陛下做事了,他们是在为自己做事,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做事。”
李令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皇后娘娘,臣想问您一件事,请您如实相告,陛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0章
沈青宛的目光从李令曦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棵开满了桂花的树。
“陛下他……很累。”她轻轻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不是身累,是心累。颖王和万德海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他身边的人都是他们安排的,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筛选的,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被人提前算计好了。可你知道吗,大国师——陛下他都知道。”
李令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知道。”沈青宛转过头来看着李令曦,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其实一直都知道,他从民间来,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之所以不动声色地忍耐配合,让颖王和万德海以为他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是因为他在等——等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令曦脑子里所有纷乱的思绪,她猛地想起今天在御书房见到的萧昀,他脸上的笑容,说话时的真诚,还有看她时那种像见了亲人一样的眼神——那些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可在那份真诚底下还有一层她当时没有捕捉到,现在回想起来却无比清晰的东西。他当时不仅是以皇帝看臣子的方式在看她,更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她,是否还值得他信任。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厉害,也许这就是他生来拥有的天赋,作为帝王的能力和智慧。
“皇后娘娘,陛下有没有跟您说过,他具体在等什么?”李令曦低声问。
沈青宛摇了摇头:“陛下很少跟我说这些朝堂上的事,他不希望我牵扯进去。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也许要几年的时间来布局。他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架空被控制,已经没用了。”
她嘴角微微一弯,那是一个既骄傲又心疼的笑容,“可他不是傻子,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傻子不可能从民间走到龙椅上,不可能在所有人都想害他的时候活到现在,不可能在颖王和万德海两个人的围剿之下还能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么多年。”
李令曦靠在椅背上,把进宫后发生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
她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万德海站在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那样子就像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偷在偷东西的时候被主人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却浑然不觉。
那个老东西伺候了三代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把皇帝这种生物摸透吃定了,可他忘了一件事——萧昀不是先帝的父亲,也不是先帝。他从民间来,吃过苦受过罪,也见识过各色人心。这份心性,这份隐忍,这份谋略,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这样的皇帝,万德海不一定伺候得了。
一条在泥水里打过滚的鱼,比一辈子养在鱼缸里的鱼,要难抓得多得多。
——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晚,各处都亮起了宫灯。
她加快脚步往外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宫门外面,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束着墨绿色丝绦,脚踩一双黑色布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文雅又利落的气质。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跟她在路上遇到的那个赶考学子腰间挂着的一模一样,是她当年在秋闱考场里画的“护身咒”,每个死里逃生的学子都有一块。
“大国师。”年轻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温润,如山涧里的流水,“晚生许鹤青,给大国师请安。”
李令曦盯着他看了一眼,脑子里的记忆飞快地翻过——许鹤青,一年多前秋闱舞弊案中差点被黑巫术害死的学子之一,她亲手从考场里救出来的,后来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发现他的眼神跟之前相比,沉稳了许多。
“许鹤青,你怎么在这儿?”
“晚生是专程在此等大国师的。”许鹤青笑了笑,往旁边让了一步,“有人想见大国师,不方便在宫里见,也不方便在钦天监见,所以让晚生来给大国师带路。”
李令曦看了看他身后那顶轿子:“谁要见我?”
许鹤青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恭敬地递过来。
李令曦接过玉佩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字——“沈”。这是沈国公府的标志,沈国公是沈青宛的祖父,与萧昀的外祖父扬州大都督陆远钦交好。其子怀远大将军——即沈青宛的父亲,当年也是负责护送萧昀回京的功臣。其部下是京城驻军中为数不多的没有被颖王渗透的力量之一。
她没有再问,弯腰进了轿子。
轿子走了大约两刻钟停了下来,李令曦掀开轿帘一看,轿子停在了一条窄巷子的深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口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十分普通。
许鹤青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推开那扇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令曦走了进去,门后面是一个规模中等的院子,院中栽着几丛翠竹,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书房,窗户纸上映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从姿势来看,似乎正在谈事。
她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霎那间屋子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将军,穿着一身墨绿袍子,腰板笔直,身材魁梧,走路虎虎生风,一双鹰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这便是怀远大将军沈崇义,沈青宛的父亲。他大踏步走上前来,神情激动:“大国师,你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