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二十,她一个小女孩,哪里能经受得了。逢春睫毛微颤,抬手抓住萧卫承的衣袖,“别了,是我撞的她,跟她没关系。”
她抓住他的,是那只伤了的手,腕骨纤秀,肤色白皙,映着一片红,孱孱可怜。萧卫承的眼睛落到那里,道,“这么多人,偏她撞到你,还不是她没长眼?”
小丫鬟身子一抖,慌忙跪伏下去。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刚刚她跌下去,掌心还残留雪的凉意。她知道,那很冷。
默默叹息,逢春仰头看他,“算了吧,不值当。”
为她,不值当。
她眼睛里淡漠灰暗,宛如一片死掉的静海。萧卫承眉心低蹙,心底涌上来一股燥意。
可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拒绝不是拒绝,哀求不是哀求。是审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自怜自伤。
雪还在下,她的身子骨经不住,微微打着冷颤。他到底是不忍心,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向屋内走去。
“关她三日禁闭,什么时候长眼了,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小丫鬟一愣,忙不迭跪地谢恩。
梁雨帮着小丫鬟收拾了东西又送她离去,再回来,含英阁内一片死气沉沉,压抑沉闷。
章大夫的小学徒正拿着药膏给逢春包扎,她举着胳膊一动不动,神情板滞,偶尔眼睫一眨,还带着些人气儿。
萧卫承在一旁站着,眉眼间阴郁渐浓。
楚闻在一旁候着,眼见不对,忙蹭过来问梁雨,“洛姑娘今日怎么了?”
对上楚闻的眼神,梁雨赶忙道,“姑娘今日醒得早,见外面下了雪,想着梅花应该开了,便想寻一枝送给侯爷,于是连妆发也未理就急匆匆出了门。许是姑娘不常出含英阁,未能寻到梅花,这才悻悻归来。”
萧卫承听罢,眼睛望着逢春一瞥,眉心的阴郁已散得干净。他问,“就这么点儿事儿也值得难过?”
逢春不语。
梁雨赶忙接下,“姑娘说她想等侯爷一回来就看见插好的梅花,所以才……”
萧卫承轻声呵了一下,似笑非笑,走过去低身托住她上药的手臂,凑在她耳畔轻斥,“没出息。”
逢春低了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氛围缓和了,楚闻拉了拉梁雨的衣袖,轻步离开。小学徒包好伤处,也提着药箱恭谨退下。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萧卫承坐下,手上用力,将逢春自椅子上揽进自己怀里。手掌轻轻覆在她乌黑的长发,他问,“喜欢梅花?”
逢春默默摇头,“不喜欢。”
萧卫承挑眉,“不喜欢还大早上跑出去折?难不成真是为我去踏雪寻梅了?”
这话问的刻意得很,像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才故意如此一般。逢春心里觉得没趣,便把头往他怀里小猫儿一样拱了拱,低低嗯了一声。
难得她这样乖顺,萧卫承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的手轻轻拍她的肩,声音跟着温柔下来,“这种事不值得你亲自去,叫下人跑一趟就好了。或者,我现在就让人把梅树移一株在窗前,你日日都能看。”
她不想说什么。
萧卫承倒自己顿了顿,又说起来,“是了,你不喜欢梅花,那便不移。你喜欢什么,待到春来,我们栽一株在这院里。”
半垂着眼,逢春只看得见他半边乌蓝色衣衫,眼底酸涩,她的倦意如睡醒般席卷而来。她轻轻抓住他的衣襟,道,“我困了,想睡觉。”
萧卫承一怔,“昨晚没睡好吗?”
她点头,回答得很诚实,“失眠,后半夜才睡着,很早就醒了。”
因着困劲儿,她的声音也温吞的。萧卫承听着,低低笑一声,手轻轻捏她的脸颊,“就一晚没陪着你,这就睡不好了?”
虽是问话,可这话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他的手臂穿过她腿弯,将她牢牢抱起,却猛然想起,“快到辰时了,要不要用了早饭再睡?”
她摇头,顺着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闷声闷气,“不要。”
似一股暖流涌过,萧卫承的声音也被着暖意烘得软软的,轻轻的,他不由自主拖长了声调,“好,不要就不要,我们睡觉。”
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子。萧卫承不禁想,十数年前他哄自己那个还是小屁孩的外甥,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然而一低头,却见她眼角挂着一丝晶亮,颤悠悠的,将落不落。
单膝跪在床上,他轻轻将她放下。略显粗粝的指腹碾过那滴泪,他问,“怎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