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昏暗的油灯下,堆满了账本和针线筐的桌案。黄嫂子独自弓着背坐在案前,手里不停的忙碌着,可那双眼睛却毫无焦距,空洞的望着门外虚无的黑暗。
当时颜谨看不懂那眼神,如今,她好像懂了。
那时门外长街的喧嚣,是勾栏瓦肆里飘出来的靡靡丝竹,是她那不争气的丈夫正在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的荒唐世界。她撑着这个家,撑得滴水不漏,撑得叫街坊邻居都夸一声能干贤惠,可那扇冰冷的门,却从未因为她的能干,而早一刻为她打开过。
后来,周夫人来了。带着虚情,带着假意,带着一个长期被冷落女人最渴望的温言软语:你不该如此辛苦,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于是那个在苦海里快要溺毙的女人,连看都来不及看清那只伸过来的手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淬了毒的毒蛇,便已经死死攥住了。
颜谨微微垂下眼睑,视线落在医馆青砖缝隙里的灰尘上。她想起黄嫂子日复一日挥洒的汗水,那些辛劳,在黄豆子眼里是理所应当的供养,在周夫人眼里,却成了可以利用的裂缝。
颜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以前总觉得,人做错了事便该付出代价。可如今真站在这一滩血淋淋的因果面前,她却第一次生出了茫然。
想被人疼,想有人关心,竟也是一种罪吗?
“世道问她守没守住,却从不问她守的是个什么东西。”颜谨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她守的是一个彻夜不归,甚至对无辜幼儿痛下杀手的畜生!守的是那一座吃人的贞节牌坊!她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可这世道给她的每一条路,尽头都悬着一把名为名节的铡刀!”
颜谨抬头看向爹娘,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爹,娘,你们总说因果,可这因果当真公平吗?杀人放火的黄豆子,依然可以嫖赌逍遥。拉良家下水,赚尽黑心钱的周夫人,依然富贵荣华,只有黄嫂子这个受害的苦命人,和阿元那个无辜的孩子,死在了冰冷的河水和老鼠药里。”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谢存郢平静地看着她,少女因气愤而浑身细细颤栗,眼尾泛红得厉害,可那双眸子里跳跃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乎近乎悲悯的不甘。
谢存郢忽然轻嗤了一声,指尖一弹,手中的竹签破空弹出,钉在了颜谨旁边的窗框上。
颜谨一惊,理智被拉了回来,转头瞪他。
“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不得世道不公,别人掉进泥潭,你总想伸长了手去捞,可泥潭这东西,最容易把捞人的人也一起拽进去。”谢存郢歪着头看她,语带警告。一如他方才说的,心慈手软的人,最好别介入别人的因果。
颜谨抿紧了唇,她知道谢存郢说的没错,可她还是忍不住。她固执的不肯低头。
“黄嫂子当然有错。”谢存郢盯着她那双写满倔强与不认同的眼眸,一字一顿,残忍至极地说道:“她错就错在,生在这个世道,却偏偏还想当个人。”
颜谨彻底怔住了,连一旁的颜母也顿住了擦泪的手。
谢存郢转过身,自顾自倒了杯茶,“这世道给男人立的是功名牌坊,给女人立的是贞洁牌坊。男人穷了、苦了大可以去闯、去赌、去抢,去犯浑作恶,只要最后挣下一份家业,洗白了身家,便依然是人人称颂的英雄。女人穷了、苦了,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也得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地忍着熬着。熬断了骨头,顶多换旁人夸一句贞洁贤惠。她若是敢伸手抓一点虚假的温情,世人便都恨不得她立刻去死,所以,她现在真的死了。”
谢存郢说到这里,略带讥讽地笑了笑,“你看,多听话啊。”
颜谨心口猛地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在这一瞬间,她彻底想通了黄嫂子的死因,不是因为黄嫂子真的觉得自己罪无可恕,而是这世间太多的声音在告诉她:你脏了、你有罪、你该死、你不该活。于是黄嫂子信了。
窗外哀乐悠悠,如泣如诉。
颜谨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错的是世道,那为什么死的……总是这些无路可走的人?”
医馆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唯有药炉里的炭火轻轻爆裂了一声,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而浓郁的药香。
半晌,谢存郢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透着一股沁透骨髓的凉意,“因为能认错、会认错的人,往往都没资格定规矩。”
他盯着手里的茶盏,散漫的嗤笑:“你几时见过吃人的世道,会主动承认自己在吃人?它只会告诉你,是女人不贞,是穷人命贱,是孩子福薄,是他们自己撑不住活该。至于那些真正把人逼上绝路的东西……”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眼底一片冰冷:“从来没人会写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