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也是便利店在暗示你,今天中午不应该吃蟹肉罐头。对吧?”
这句话落地后,太宰维持着递出罐头的姿势停顿了大概两秒。
随后,他突然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胸,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夸张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啊……太冷酷了,彼方小姐——”太宰拖长了声音,像是在舞台上念着某种悲剧台词,“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难道连一份新人对前辈的微小善意都不存在了吗?我可是抱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想要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品尝蟹肉的美妙滋味呢。”
他嘴里虽然抱怨着,但眼底那抹被逗乐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被用自己的逻辑反将一军并不会让他感到尴尬,反而让他觉得这趟便利店之旅比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看来国木田君在办公室里的那番‘洗脑’非常成功,”太宰摇了摇头,然后非常随意地转过身,将那个对于上班族的午餐来说稍显昂贵的特供蟹肉罐头顺手塞进了一旁摆放着特价口香糖的货架缝隙里,“果然,侦探社的新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无趣起来。”
千绪完全没有被他夸张的演技所打动。既然最想吃的鲑鱼饭团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她干脆放弃了饭团区,转身走向旁边的冷柜,拿了一份看上去最为中规中矩的荞麦冷面,以及一盒打折的麦茶。
当她走到收银台排队时,太宰依然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跟在她身后,仿佛一个真的只是来便利店里吹冷气的闲人。
收银员熟练地扫描条形码,机械的“滴”声在略显嘈杂的便利店里并不起眼。千绪结清了自己午餐的费用,拎着塑料袋走向感应门。太宰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跟她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说起来,你刚才把那个罐头放错位置了吧?”走出几步后,千绪终于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店员等一下整理货架的时候会很困扰的。”
“这叫做给一成不变的便利店日常增加一点小小的惊喜。”太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外面的阳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稍微有些长。
他走在千绪的外侧,步调依然是那种散漫而随意的节奏。
“不过,能面不改色地用‘便利店的暗示’来拒绝前辈的请求,”太宰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千绪的头顶,看着街道对面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彼方小姐这种……对倒霉事有着惊人包容力,同时又能在某些方面意外坚持的心态,在侦探社这种经常需要应对各种‘不可抗力’的地方,说不定会意外地适合呢。”
他说话的语气收起了几分刚才在店里的夸张,表情也很平静。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在横滨这座城市,尤其是在武装侦探社,无论是天上掉下个麻烦,还是路上突然遇到一场火拼,都需要极强的心理韧性去消化。
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红绿灯恰好在此时变成了红色。
太宰停下脚步,风衣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看身旁的千绪,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右侧那条通往横滨港口的支路。
在那条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几只海鸥在天空中盘旋。
“下午侦探社的委托应该不多,国木田君大概会继续埋头写他的那些报告书吧。”太宰用一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又刚好能让千绪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说道。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千绪,嘴角又勾起了那抹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既然午餐已经买好了,彼方小姐,你要不要陪我绕一点远路?比如去那边的防波堤走走?”太宰伸手指了指右边的那条路,理直气壮地提出了邀请,“据说今天下午那边的风向很不错,说不定能看到什么有趣的‘暗示’哦。”
“去防波堤走走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建议,”千绪顺着太宰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被这个提议冲昏头脑。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语气里带着一丝非常现实的无奈,“不过,如果我们在午休结束前还没有出现在侦探社的办公室里,国木田先生的报告书可能就会变成一份长达三页的旷工检讨要求了。”
人行横道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终于跳成了代表通行的绿色。
就在他们走到路中央,距离对面的街沿还有大概四五米远的时候。
“吱——”
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猛地撕裂了街面上原本平稳的背景音。紧接着是沉闷的碰撞声,一辆黑色轿车在右前方的巷道口失控般地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水柱瞬间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路人发出了惊呼,几名提着公文包的职员本能地停下脚步,惊慌地往后退去。
但变故并没有就此停止。
车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色凶悍的男人从车里跌撞着跑了出来,手里赫然握着漆黑的枪械。而巷道深处,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混杂着怒骂的叫喊。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而是一场毫不掩饰的、当街爆发的帮派火拼。
这种事在横滨的白昼虽然不如夜晚频繁,但也绝非罕见。
在这个混乱的瞬间,太宰的脚步只是停顿了一下。他甚至连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都没有拿出来。对于他这种曾经在横滨的黑暗世界里制定规则的人来说,前方那几个正在找掩体、毫无战术可言的底层人员,简直就像是在上演一场拙劣的默剧。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的千绪身上。
在普通市民惊慌失措、或是尖叫逃窜的背景板里,这位侦探社新文员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千绪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她甚至没有露出普通人初次直面暴力时那种由于肾上腺素飙升而产生的恐惧或颤抖。她只是在刹车声响起的那一秒,停下了脚步。
随后,她的肩膀很轻微地塌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包含了无穷无尽无奈的叹息。
然后,她十分熟练地转过身,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地拉开了与那个危险巷道口的距离,并向路边一根粗壮的电线杆后方退去。
她的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因为见多识广的冷酷,而是一种纯粹的——“啊,又来了”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