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宰治的脚步迈入,那间十九世纪的欧式密室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倒影,以一种安静且迅速的方式分崩离析。
沉重的橡木书架、燃烧的蜡烛、以及那些扬起的白色石膏粉尘,都在接触到太宰治那件沙色风衣边缘的瞬间化作了无形的碎屑,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阳光重新刺入视野。
千绪眯了一下眼睛,以适应这突然改变的光线。当她重新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回了熟悉的二丁目商业街。不远处是星饴屋可丽饼店的招牌,店门前的长队依然排得很长,几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拿着手机拍照。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空间的重叠与坍塌。对于这条街道上的普通人来说,一切就像是镜头被剪辑掉了一秒钟,除了当事人,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拆迁工程呢。”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距离千绪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街角偶遇了熟人,顺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
千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针织衫上沾满了灰尘,右腿的休闲裤在膝盖下方裂开了一道口子,鞋面上全是被她踩碎的木地板残渣。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很像刚从某个爆破现场逃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脚边。
那顶白色的、毛茸茸的帽子正安静地躺在柏油路面上,在一堆看不见的异能残骸中显得格格不入。那是密室崩溃后,唯一被遗留下来的实体物品。
千绪弯下腰,用沾着一点灰的右手捡起了那顶帽子。
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要轻,但皮毛的触感相当柔软顺滑,即使上面沾了一层从密室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白灰,依然能感觉到它的材质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
“这帽子的手感意外的不错。”千绪一边拍着灰,一边转头看向太宰治,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的放松,“不过,太宰先生,我今天大概是不宜出门。这倒霉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我以往的日均水平了。”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在密室里发生的事情。从踩穿地板卡住腿,到踢飞书本撞倒蜡烛,再到最后那块毫无预兆砸下来的天花板石膏板。这一套小连招下来,如果不是那位“俄罗斯旅行者”反应快,她现在可能需要考虑怎么把一个人从废墟里刨出来了。
“连带着刚才那位戴帽子的先生,好像也被我传染了。”千绪将帽子翻转过来,看了看内衬,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他跑得太快了,我甚至没来得及为最后那块掉下来的天花板道歉。”
“啊,那位戴帽子的先生……”太宰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没有去接帽子,而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仔细端详着千绪那张虽然沾了灰但依然毫无惧色的脸。
“千绪小姐能让他连心爱的帽子都顾不上捡就落荒而逃,这可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呢。”太宰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一个刚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看来千绪小姐的小倒霉,在某种程度上比侦探社的任何武器都要有效啊。”
千绪停止了拍灰的动作,有些无奈地看了太宰一眼。
“太宰先生,请不要用这种描述超能力的语气来形容我的倒霉。”她将帽子拎在手里,“这只是一种概率学上的小概率事件连续发生而已。而且,那位先生走得急,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在躲什么人吧。”
千绪的直觉一向很准。她想起了费奥多尔在暗门前那段冗长而多余的密码学讲座。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抽泣。
“呜……”
千绪转过头,这才发现刚才那个递给她书本的高个子男人,正以一种可怜巴巴的姿势蹲在可丽饼店旁边的绿化带花坛边上。
爱伦·坡双手紧紧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他那只叫卡尔的浣熊正站在他的头顶上,同样用两只前爪捂着眼睛,仿佛刚才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那个……那个戴着白帽子的人……”坡的声音结巴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从吾辈的、吾辈的……书里……直接冲出来了……”
在太宰治解除异能的那一刻,密室与现实空间的壁垒被打破。费奥多尔在最后一秒扑入暗门,实际上是直接从坡的那本作为媒介的旧书中“掉”了出来。
对于一个正在大街上因为弄丢了无辜路人而陷入极度自责和社恐发作的推理小说家来说,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左肩还在流血、而且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突然从自己摊开的书页里冲出来,这画面的惊悚程度不亚于大白天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