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后,原本就有些狭小的公寓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
秋日下午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刺眼,透过阳台的玻璃门,以一个温和的角度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吃饱喝足后的饱腹感加上室内的温暖,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来洗碗!彼方小姐请务必让我来洗碗!这是我作为蹭饭者的底线!”
这是十分钟前,中岛敦用一种几乎要英勇就义的语气说出的话。
此刻,他正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腰上系着千绪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非常卖力地清洗着那口用来煮寿喜锅的铸铁锅。
哗啦啦的水流声伴随着偶尔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这间公寓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而泉镜花在吃完最后一口吸满汤汁的豆腐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周围是看起来很温馨的同事家,周围又都是认识的人,小姑娘坐在沙发的边缘,手里还抱着千绪随手递给她的大号抱枕,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一歪,靠在沙发靠背上彻底睡着了。
千绪原本打算去泡几杯消食的大麦茶,见镜花睡着了,便放轻了动作。她从卧室里拿出一张薄薄的针织毯,轻轻盖在镜花娇小的身体上。
“彼方小姐还真是个擅长照顾人的好心人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来。
太宰治穿着对他来说略显宽松的旧圆领卫衣,他随意地曲起一条长腿,将大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睛越过熟睡的镜花,静静地注视着千绪,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什么东西。
千绪仔细一看,是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支没有笔帽的中性笔。
千绪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手里已经温热的茶杯递了一杯过去。
“这不叫擅长照顾人,”千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只是如果让她在这里着凉感冒了,敦君大概会内疚到把我的厨房洗脱一层皮。”
太宰治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确实,敦君就是那样一个容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孩子。”太宰轻笑了一声,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在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不过,说到责任和内疚感……彼方小姐今天上午在密室里的遭遇,确实让我捏了一把汗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带着点轻浮的调侃,但千绪敏锐地感觉到,原本轻松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太宰治抬起眼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千绪的脸上。
“昨天从坡君的小说世界里出来之后,社长开了个会。”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手指转笔的动作也没有停,“关于那个提前藏在书里、和彼方小姐在密室里共处了不短时间的……那位先生。”
千绪端着茶杯刚要喝水,但是听到太宰的话又把水放下了。
“嗯,那个自称旅行者的。”她也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怎么了?”
“那位先生的名字叫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太宰治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转笔的速度变慢了半拍,“是一个……嗯,该怎么形容呢。”
他把中性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要用彼方小姐能理解的方式来说的话——他是一个会把整座城市当作棋盘、把里面的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的人。是那种‘即使杀掉一百个无辜的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因为在他的逻辑里这只是一个数字’的类型。”
太宰用那支没有笔帽的中性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傲慢到了极致。认为自己能看透一切,认为自己有资格裁定这个世界的罪与罚。是比黑|手|党的首领更难对付的恐怖分子。”
“……确实,当时在密室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千绪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日常聊天的调子,“说话的方式太有余裕了,对那个密室的了解程度也不像是第一次进去的样子。”
她顿了顿,“不过我当时想的是,‘嗯,看来这个人心思比较深’,然后就没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太宰治。
“太宰先生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吗?”
太宰治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