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第一天,数学。
许天晴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本课本。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全班。
秦昭坐在第二排。许天晴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翻课本,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许天晴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人不好惹。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胡天晴一个字都还没说。
教室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降下来。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自己消下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被端离了火,气泡从剧烈翻腾变成偶尔冒一个,最后彻底平静。
许天晴没有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的竖纹像被刀刻过,不深,但位置很固定。她的年纪看不出来,眼睛周围的皮肤还算紧致,但眼神不像年轻人。
那种看人的方式,不凶,但也不亲近。
脸上始终没有一丝笑意,感觉不是很好相处。
然后许天晴开口了。
她从教学计划讲起,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密集。
两年学完三年的内容,第三年复习、考试、讲卷子,循环往复。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宣读过无数遍的判决书。秦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把课本的边角卷起来,又压平,卷起来,又压平。
“——好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现在就开始。第一章,集合,很简单……。”
秦昭眯了眯眼睛。
秦昭本身有点近视,但偏偏不配眼镜,班上好几个女生都不肯配眼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自己脸上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
其实就是臭美。
所以她看不清胡天晴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肩膀的弧度,发髻的松紧,腰背的直线。
只有当许天晴走到她这一排旁边的时候,那张脸才会从模糊的背景里浮出来,变得具体。眉眼、皱纹、嘴角那颗很小的痣。
然后许天晴走过去了,那张脸又重新沉回模糊里。
秦昭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看不清的人,比较不容易害怕。
她其实看见许多人都不觉得多难看,因为有些许模糊,看不太具体。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昭正把课本上的例题抄到笔记本上。有东西从右方飞过来,划了一道弧线,砸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掉在课本中间。
一颗大白兔奶糖,包装纸是红色的,红枣味的。
秦昭抬起头。陈健超隔着中间一排座位冲她咧嘴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指了指糖,又指了指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秦昭看出来了——小、傻、子。
她把糖拿起来,扔了回去。糖砸在陈健超的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陈健涛弯腰捡起来,又扔回来。秦昭接住,又扔回去。两个人像打乒乓球一样把那颗糖在过道上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
陈健超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秦昭听见:“给你的,小傻子。”
秦昭把糖扔回去。糖落在他桌上,这次他没有接。
“我才不是小傻子。还你,我不喜欢吃这个糖。”
陈健超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没有再扔过来。
秦昭低下头继续抄例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抄到一半,笔停了。
她喜欢吃糖。
从小就喜欢。小时候一天能吃七八颗,她妈怕她蛀牙,把糖罐子藏起来,她能踩着椅子从橱柜最上面一层翻出来。
但她的牙齿一直很好,小小的,排列得像玉米粒一样整齐。牙医说这是天生的,牙釉质比别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