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北京
陈序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接到出差通知的。
公司拿下了北京一家AI公司的合作项目,需要派一个人去驻场两周,做数据接口的对接和方案落地。领导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说陈序你之前在上海做过类似的项目,你去吧。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换个人,旁边没人接他的话。新人没有资格拒绝出差。
他坐在工位上把这消息消化了一会儿。北京。他打开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晴,六到十八度,比杭州冷。他看了一眼苏皖的对话框,上一次说话还是她发“北京今天沙尘暴”,他回“戴口罩了吗”。她回“戴了”。之后对话框就沉默了。他们的对话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干了,干到只剩下鹅卵石。那些鹅卵石是“到了吗”“好”“嗯”,是不能再少的字,每一个字都在替他们说“我不能说更多了”。
他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差,两周。”
林知意在上海。她到的那天晚上发了一张酒店的窗户,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她问他想不想回来看看,他说想,她说那就回来。他回不去。现在他要去北京了,那里有苏皖。
林知意的电话打了过来,接通后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听筒听着彼此的呼吸,很轻,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试探的动物。
“你什么时候去?”林知意的声音很平。
“周日。”
“去多久?”
“两周。”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你去北京,是公司安排的,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公司安排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你要去吗?”
陈序没回答。
“陈序,我不会拦你。你去了,见了,把话说清楚。然后回来。我在上海等你。”
林知意挂了电话,没有说再见。陈序攥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窗外河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春天来了这么久了,他还没有好好看过一眼。
周日,陈序到了北京。
他没有告诉苏皖。他的手机里存着那张截图,是她在灵隐寺求的签,她说是平安签。她不信佛,去灵隐寺是为他求的。他到了北京南站,走出车厢的那一刻风很大,干燥的、带着沙尘味道的风,吹得他大衣领子翻起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他那条深灰色的,是林知意走之前塞进他行李箱的——浅蓝色的,羊毛的,很软。
他住的公司订的酒店在西二旗,离苏皖工作的地方不远。他知道,他查过。不是故意的,是点开地图的时候手指自己输入的。他把那个距离记在了心里——打车十五分钟,地铁三站。他不会去找她的,他知道,她知道。
第一天的工作是熟悉对方的数据架构。陈序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对面是两个技术人员,一男一女,男的话多,女的安静。他们在讲他们的表结构、数据流向和接口规范。
他听着,记笔记,问问题。很正常的商务沟通。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在这家公司,他不问,不需要。他知道她在。他在签访客登记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名字——苏皖,研发中心A座12楼。他签的是陈序,合作方数据工程师。他们的名字在同一张纸上,中间隔了三行,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永远不会交汇。
工作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序去茶水间接水。电梯在研发中心那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浅灰色的大衣,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电梯门关了他才按下开门键。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陈序。”
“苏皖。”
他们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动。电梯门又开始关了,他伸手挡住,她走了进来。电梯下行,里面只有他们两个。隔着两步的距离,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还是那个味道,她没换。
“你怎么在这?”苏皖的声音不大,像在梦里。
“出差。”
“多久?”
“两周。”
苏皖点了点头。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他们的脸都很模糊,但姿势很清楚。两个人都站得很直,都不看对方,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瘦了。”陈序说。
“你也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苏皖,又看了一眼陈序,没说话。陈序走到门口停下来,苏皖站在他旁边。外面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遍。
“你住哪?”苏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