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才刚亮,工作人员却比凌晨搭景时精神得多,场务抱着对讲机一路小跑,副导演蹲在监视器前反复回看林见微刚刚停在街口的那一帧,嘴里不住地说:“对,就是这个停顿,别让他往回看太多,再多就俗了。”
林见微站在风口里,肩上披着羽绒服,手里还捧着谢晏川给的那杯咖啡。热意顺着纸杯一点点往掌心里渗,他垂着眼,把呼吸慢慢理平。
刚才那一镜看起来轻,实际最磨人。
导演喊开始前,他先把整段呼吸拆了三遍。第一遍把胸腔压住,不让紧张显得太明显;第二遍把步伐放短,脚跟不敢先落地,免得跑得太实、像体育测试;第三遍才是眼神,不能太空,也不能太满,得像所有情绪都挤在喉咙口,挤到人快喘不过气来,却还偏要绷着不肯露。
舞台是把所有东西往外打。
镜头不是。
镜头要的是收。
林见微上辈子走到最后,早就知道这两者的差别有多大。
“见微。”导演隔着人群冲他招手,“进棚里来,我们把便利店那场接电话的内景连上。”
“好。”林见微应了一声,转身前先朝谢晏川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态度自然,不谄媚,也不躲。
许澜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舒坦了点。
这支短片本来就是栖影平台和谢晏川工作室联合发起的先导宣传项目,导演和制片负责内容拍摄与现场推进,许澜则代表工作室盯艺人配合、项目衔接和后续宣发口径,所以从试镜到片场她都在。
娱乐圈里好看的人很多,有天分又知道分寸的人却不多。尤其是像林见微这样年纪轻、刚露头、又明显很有野心的新人,最容易在面对前辈时走两个极端,要么急着攀附,要么故作清高。林见微都没有。他只像一个足够清醒、也足够礼貌的人,知道该抓机会,但不拿讨好当本事。
棚里光线比外景更窄。
一排假货架,一盏长白灯,柜台上摆着几盒颜色鲜艳得过分的糖和口香糖。导演要的是少年版男主在母亲病重、自己又被现实逼得满身疲惫的时候,仍旧会习惯性地去做一点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动作,比如走进便利店,站在冰柜前看一会儿根本买不起的酸奶,再去结账,最后只拿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这种戏最难写实。
因为它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情绪爆发,演员如果不懂“生活感”三个字,只会演成一张漂亮的空壳。
导演拿着分镜图给林见微讲戏:“你不是为了买水进来的。你是想让自己在真正打那通电话之前,先在一个正常的地方站几分钟。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什么了?”
“明白他不是想喝水。”林见微看着手里的分镜,“他只是需要一个假装生活还在照常往前走的动作。”
导演顿了下,抬头看他。
“谁教你的?”
林见微没立刻答。
化妆镜架在货架边,他无意间抬眼,看见镜子里自己年轻到近乎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县文化馆那间窄小昏暗的放映厅。
他母亲那时候还没在医院做护工,白天在小县城的文化馆值班,晚上放映老片。有人来看,她就守在门口检票;没人看,她就让林见微抱着书包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银幕里的人说话。
旧片机转动时总会发出一点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那时候的林见微不懂什么是电影,也不懂什么是表演,他只知道银幕上的人能被留下来。哪怕那部片子已经十几年、二十几年了,只要灯一亮,故事就会重新活过来。
后来他进了练习生体系,别人逃表演课,觉得那种在镜头前做呼吸、做物件练习、做情绪替代的课又土又慢,只有他会把老师放的片段拷回宿舍,一帧一帧地看。
不是因为他比谁都高贵。
只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舞台再亮,也总有落幕的时候。唱跳偶像是最吃年轻饭的职业之一,一旦过了那个期限,灯就会毫不犹豫地偏到下一张更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