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回到驻地走进医疗室的那一刻伊里斯才真正意识到,艾尔受的反噬有多重。
他脱去外袍后伊里斯看到了那些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上臂,暗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皮肤上。有几处已经开始发黑。格里芬院长派来的治疗师检查完之后脸色灰白,只说了一句话:“我得找几本古籍翻翻那个术的原理。”
“几天能翻到?”伊里斯问。
治疗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伊里斯站在医疗室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他把艾尔按在椅子上,弓下腰帮他解开穿了一整天的长袍,把那件沾着泥水和碎晶灰烬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艾尔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当伊里斯踮起脚拆掉他领口内侧湿透的绷带时,他忽然开口了。
“别怕。”
伊里斯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手在抖。”艾尔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别怕。死不了。”
伊里斯把拆下来的旧绷带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掏出新的给他缠上。他的手指在发抖,缠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歪,歪了以后又重新拆开再缠。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之后,“因为你受伤了。”艾尔说。
伊里斯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
“你说那是擦伤,但它的颜色不是擦伤的颜色。那道魔法的轨迹偏了半寸,如果没偏——你的手就没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伊里斯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翻涌的、快要决堤的暗流。
伊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把纱布的最后一端塞进扎口,轻轻按了按艾尔的手背。“我知道我瞒不过你。”他低声道,“但我不想让你当着那些人的面着急。”
艾尔抬起头看着伊里斯。他的眼睛现在不是猩红色的了,是一种介于黑紫与暗红之间的、诡异的光——黑魔法侵蚀的特征。“我在那个世界救过你一次。”他说,“我不能在这个世界再眼睁睁看着你死第二次。”
他攥着伊里斯的指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你去赌命运偏半寸还是偏一寸。你这辈子都不要在我面前说‘皮外伤’。”
伊里斯张了张嘴,闭上。他的眼眶有点发红,忍住了没有掉泪。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这么凶,我怎么敢在你面前有下次。”
艾尔没说话,收紧指尖,把伊里斯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起,驻地的魔法师们都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变化。伊里斯老师在食堂吃午饭加辣菜的时候口味淡了很多,因为他捧辣椒罐的右手不太灵活。有个年轻的女魔法师问他手怎么了,伊里斯说搬东西砸的。女魔法师信了,坐在她斜对面的年长女治疗师没信,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默默喝汤的艾尔,艾尔注意到她的视线后垂下了眼皮。
伊里斯不让艾尔碰那些缴获的黑魔法资料。他一个人抱着那堆东西缩在办公室里翻了整整两天,把有关噩梦碎片的所有材料筛了一遍,最后挑出几份记录了阵法能量传递路径的手稿放在艾尔面前。
“你看看这个。恶水沼泽据点探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峰值,和独角兽领地溶洞据点的数据有重叠区间。如果画在一张图上,两条线的交点就在这个位置。”伊里斯的手指落下,点了点风眠省东北方向的一片无人区域。
艾尔看着那个点,把伊里斯放大的那份数据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低头画了几条辅助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位置,对应的是暗黑圣母上次能量泄漏的反射路径,”艾尔轻轻一顿,“是恶水沼泽据点——黑魔法能量残余浓度最高的那间石室里的那面墙正对着的方向。她说的是在王国心脏,地脉交汇的那个地方。”
伊里斯愣了一下。
艾尔看着他。“她在王国的心脏。”
同一时间,恩佐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停止自己的调查。
他花了很多个夜晚泡在黑图书馆里,翻阅每一本能找到的关于地脉、阵法,以及死而复生的暗系魔法记载。他的进度很慢不是因为找不到资料,而是因为资料太多,而且每一条线索都能追溯出新的线索。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点一滴地拼凑着雪莉死去之前留下的痕迹。
他发现了雪莉去过恶水沼泽的线索。一本雪莉生前的笔记中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两处地点——一处是恶水沼泽北岸的废弃矿洞,另一处是轻风山的那棵古树。
恩佐把地图上的这两个地点抄了一遍,钉在墙上,又在自己调查过的恶水沼泽外围区域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
这已经是他半个月来第三次往返于恶水沼泽和学院之间了。他没有找到黑巫师的据点,但他找到了人行动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篝火灰烬、被碾过的草丛、踩在泥地里的靴印。那些靴印有大有小,不是一个人的。他在暗处躲了很久,看到黑袍人的队伍从矿洞中鱼贯而出,他们统一着装,携带阵法和采集工具,远眺的队伍人数远多于恩佐自己的法力能应付的范围。
他没有冲动。恩佐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退到安全距离以外,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画了半天的地形图,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离去。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去找了奥兰斯。
不是伊里斯的办公室,不是食堂,不是他们日常出现在驻地的任何一个公开场所。恩佐在独角兽领地的小路上拦住了他们。
那是一个傍晚,艾尔和伊里斯刚给小独角兽喂完药,并肩走在返程的土路上。恩佐从林间闪出来,挡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