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溪镇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慢慢晕染开来。
这里没有顾家老宅那种令人窒息的森严,也没有豪门争斗的血雨腥风。只有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巷口飘来的桂花香,以及午后慵懒得让人想打盹的阳光。
林衍把“暂停营业”的木牌挂在了那间只有十平米的钟表修理店门口。
店面很小,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几百个各式各样的钟表挂在墙上、摆在柜子里,它们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种奇异的白噪音,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哥,水开了。”
里屋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一把大提琴在雨夜中低鸣。
林衍摘下寸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知道了。把火关了,别烫着手。”
林淮从里屋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有些长,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那双深邃的眼睛。
看到林衍,林淮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只看到主人的猫。
“哥,今天有螃蟹。”林淮献宝似的指了指水槽,“隔壁王婶送来的,说是她儿子在海上刚抓的。”
“王婶人真好。”林衍走出柜台,自然地接过林淮手里的水壶,“晚上给你做蟹粉面,好不好?”
“好。”林淮乖巧地点头,然后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了林衍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哥,你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
“修了一天表,当然有味道。”林衍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反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去把桌子擦了,准备吃饭。”
林淮没有动,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哥,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林淮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有个客人一直盯着你看,我不喜欢。”
林衍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是来修怀表的老先生。他只是眼神不太好。”
“不管是谁,都不许盯着你看。”林淮抬起头,那双和林衍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孩子气的占有欲,“你是修钟表的,你的手是用来修时间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是是,我是你的。”林衍转过身,捧起林淮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只给你看,只给你修时间,好不好?”
林淮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刚才那点莫名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他顺从地蹭了蹭林衍的手心:“嗯。吃饭。”
晚饭很简单。
两碗热气腾腾的蟹粉面,一碟醋,几根青菜。
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小方桌旁,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衍细心地把蟹肉剔出来,放进林淮的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林衍看着林淮那突出的锁骨,眉头微皱。
林淮埋头苦吃,听到这话,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蟹黄:“哥,我不瘦。是你喂得太好了。我现在都能帮你搬那台落地钟了。”
“那是粗活,以后我来干。”林衍拿过纸巾,轻轻擦去林淮嘴边的污渍,“你的手太金贵,不能干粗活。”
“我的手金贵什么?”林淮嘟囔着,“以前……”
那个词到了嘴边,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以前的手是用来拿刀杀人的,是用来掐断别人脖子的。
但现在不是了。
林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淮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现在,你的手是用来吃饭、睡觉、抱我的。”
林衍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阿淮,记住,你现在是林淮。是雾溪镇修钟表林师傅的弟弟。你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你只是……稍微有点挑食。”
林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有些发热。
他反握住林衍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是林淮。我是哥的人。”
“傻话。”林衍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