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青在医庐住到第三十日,情蛊终于"解"了。
那日清晨,温长慈煎完最后一碗药,端到楚山青面前,说:"蛊散了。"
楚山青接过碗,药汁呈琥珀色,倒映着他的脸——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只餍足的狐狸。他低头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甘草。
"先生舍得我走了?"他问。
温长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药柜。第三层,左数第七格,他打开抽屉,取出"忘忧",又放回去,换了一味"远志"。动作和三十日前一模一样,像某种无需思考的习惯。
"蛊解了,"他说,"该走了。"
"先生好无情。"楚山青把药喝完,碗底朝上晃了晃,"三十日的情分,一碗苦药就打发?"
温长慈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楚山青忽然发现,温长慈的眼睛比三十日前更淡了——不是颜色淡了,是里面的东西更少了,像一口被不断舀水的井,水面在下降,却看不见底。
"你想要什么?"温长慈问。
楚山青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倾身向前,青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那疤形状奇特,像被什么灼烧过,边缘发白,斜斜的,多年的。
"先生看不出来?"他笑,"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先生救了我,我把自己卖给先生,公平交易。"
"我不买人。"
"那先生想要什么?"楚山青反问,"三十日来,先生每日煎药、晒药、整理药柜,夜里独自坐在堂中,看着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东西。先生不寂寞吗?"
温长慈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院中的草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苦涩的气息。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卯时三刻,露水该干了。
"我不寂寞。"他说。
"那先生为什么留我三十日?"楚山青站起身,走到温长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温长慈是苦艾与远志,楚山青是青草与露水,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药方,"先生明明可以第一日就解蛊,却拖到今日。先生在等什么?"
温长慈垂下眼睫。那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像雪地上的一道裂痕。他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在等楚山青露出马脚,或许是在等自己想起什么,又或许……只是在等一个人替他数到第三次。
"你走吧。"他说。
楚山青看了他很久。久到晨光移到了药柜上,把那些抽屉上的标签照得发亮,久到院中的露水彻底蒸发,草药的叶子微微卷曲。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回厢房,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身青衣,一把折扇,还有三十日来积攒的、没喝完的甘草。他把甘草包进纸包,塞进袖中,又取出一片叶子,放在门槛上。
叶脉上凝着一滴露水。他蘸着露水,在背面写字,墨迹很快被洇开,像谁的眼泪。
"先生,我数到第三十次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医庐。温长慈站在堂中,没有回头,白衣在晨光中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楚山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像露水从叶尖滚落,没有声音。
温长慈在堂中站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到门槛上,把那滴露水晒干了,久到空气中的药香淡了,被风带走了。他走到门槛前,拾起那片叶子,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模糊:
"先生,我数到第三十次了。"
他握着叶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医庐中,忽然觉得空间变大了——不是空间上的变大,是某种无形的边界重新合拢,空气里少了什么东西,像药香里混进的那一丝甜味,很淡,但确实消失了。
他把叶子夹进《未竟》册,和之前两片并排放在一起。三片叶子,三道旧疤,边缘发白,斜斜的,多年的——虽然第三片还很新,叶缘还是绿的,带着一点生气,但露水干了,字迹褪了,像某种正在消逝的证据。
墨迹洇开的形状,像半个名字。像"楚",像"山",像一滴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最终还是落了。
温长慈合上册子,把它推回案头最深处。他走到药柜前,第三层,左数第七格,打开抽屉,取出"忘忧"三钱,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味"甘草"。
甜的。治馋的。不治饿。